磨镰声伴我成长

丽烨

<p class="ql-block">“噌——噌——噌——”我忽然被一阵声音惊醒。那声音再熟悉不过,是父亲磨镰刀发出的声音。当我侧耳细听时,却没了这声音。窗帘上映出了微煦晨光,房间显得朦朦胧胧。</p> <p class="ql-block">2001年,我读初一,学校在镇上,离家有五六里路。每天清晨头遍鸡啼时,母亲便起床,去厨房煮好粥。粥好了之后盛一碗放在台上,待粥凉得差不多了,才把我叫醒。我起床后,擦把脸,吃好粥,背着书包上学去。但也有一些时日,当我听到一种声音后,不用母亲叫唤就立即起床——那就是父亲磨镰刀的声音。</p><p class="ql-block">镰刀用久了,刃口变钝,割起来像锯木头。父亲说,刀钝了,费力气,也费时辰。农忙时节,隔上十天半月就要磨一回;农闲日子,也会隔上个把月,拿出来修整刃口。那时乡下种田,割麦、割稻、割草、砍柴,都离不开一把镰刀。父亲磨镰,通常选在傍晚收工后。搬一条长凳,坐在门前场院上,先用清水把磨刀石淋湿,然后一手按刀背,一手握刀柄,从刀根往刀尖,上下来回地磨。磨时,就形成了有节奏有韵律的“噌噌噌噌”金属摩擦声。刚开始时有点沉闷,随着刃口逐渐变薄,那声音越来越清脆敞亮……</p><p class="ql-block">全部磨完了,父亲再把镰刀翻过来,刃口朝上,用拇指横向轻轻刮了刮刃面,试试毛边。接着拿布揩拭刀口,把附着的铁屑和泥浆擦干净。磨镰刀流下来的一点铁锈水,父亲会用破碗接住。待泥水沉淀,倒掉上层清水,底下沉淀的铁泥,便小心翼翼装进小罐。我好奇地问这有什么用处。父亲说,攒多了可以拿到镇上铁匠铺,人家收去做颜料,染深色的土布。隔壁阿祥叔身上那件深灰土布衣裳,听说就是用这种铁泥水染的。</p> <p class="ql-block">初二的一个周末,我忽发奇想,对父亲说:“我也要学磨镰刀。”父亲说:“行,不过磨镰有讲究,不能太用力,当心磨卷了刃;还要当心刀口,不要把它磨坏了。你先看我磨,看会了再上手。”后来,我随父亲起了个大早。我学着父亲,把镰刀从墙上取下来,端来磨刀石。然后,拿着镰刀从上到下地开始磨起来。父亲在旁说,角度要稳,手腕别晃。我说,好,知道了。接着我就“噌噌噌噌”地磨。镰刀锈好厚呐。我有节奏地磨着,手里也不自觉地加大着力度。“噌噌,噌噌,噌噌——”声在清晨的微风中弥散开来。“噌噌—铮!”忽然我手下的声音戛然而止,像进行曲遇到了休止符。我手上用力过猛,打磨角度偏了,只听“铮”的一声。低头细看,镰刀的刃口,硬生生磨卷了一个口子。</p><p class="ql-block">我心里一惊: 怎么办?今早还能割草吗?</p><p class="ql-block">父亲过来了,说:“听声音,知道你磨坏了。先搁一边,等有空我再重新打磨修整。”我怏怏地回房去。</p><p class="ql-block">若干天后的一个傍晚,“噌噌噌噌”的磨镰声又响起。我知道,父亲又在忙碌,又在为全家备好明天下地的家什。我跑过去,帮着父亲提水、递布。父亲说:“这里不忙,你可再去写会儿作业。”</p><p class="ql-block">从那以后,我一听到磨镰声,就会惊醒过来。每隔一段时间的清晨或傍晚,又总能听到父亲那缓缓的磨镰声。那声音时起时伏,时快时慢,节奏分明。在安静的院落里听来,仿佛一曲古朴的调子,悠悠传来,直抵心底,令人警醒,催人奋进……</p> <p class="ql-block">但也有听不到父亲磨镰声的时候。</p><p class="ql-block">2004年深秋的一天,在田间劳作时父亲突然呕血,送到镇卫生院,诊断胃出血。母亲急得团团转,急忙送父亲去县医院治疗。父亲在县医院治疗的那些日子里,姐姐充当了母亲的角色,每天清晨起来烧粥,叫醒我。有一天,姐来唤我,我问她:“爸爸磨镰了吗?”姐说:“你睡糊涂了,爸在县医院。”我说:“可我分明听到了磨镰声啊……”</p><p class="ql-block">两个月后,父亲病情稳定,出院回家。医生嘱咐他不能干重活,不能太劳累。父亲在家休养了大半年,镰刀挂在墙上,渐渐生了锈。那段日子,家里地里的活,全靠母亲和姐姐撑着。我读完了初中,考上了县里的高中,后来又到外地读大学。离家越来越远,听不到父亲那磨镰声了。</p><p class="ql-block">大学二年级的寒假,我回家过年。腊月廿八的清晨,天还没大亮,我忽然被一阵声音惊醒。</p><p class="ql-block">“噌——噌——噌——”</p><p class="ql-block">我披衣起身,走到院子里。父亲正坐在那条旧长凳上,磨着一把镰刀。他的手有些抖,动作比以前慢了许多,磨一会儿,就要停下来歇歇。磨刀石已经凹下去一大块,镰刀也换成了最小号的那种,不是用来割稻割麦,只是开春后割割菜园里的草。</p><p class="ql-block">我说:“爸,我来吧。”</p><p class="ql-block">父亲说:“你手生了,别又磨卷了刃。”</p><p class="ql-block">我说:“不会了,我早学会了。”</p><p class="ql-block">父亲笑了笑,把镰刀递给我,自己坐在一旁看着。</p><p class="ql-block">我学着父亲当年的样子,一手按刀背,一手握刀柄,从刀根往刀尖,上下来回地磨。“噌噌,噌噌,噌噌——”声音在清晨的微风中弥散开来,和多年前一模一样。父亲在旁看着,偶尔说一句“角度稳一点”“别太用力”。我磨完了,把镰刀翻过来,用拇指横向轻轻刮了刮刃面,又拿布揩拭干净。</p><p class="ql-block">父亲接过镰刀,看了看刃口,说:“行了。”</p><p class="ql-block">那是我最后一次和父亲一起磨镰刀。</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2008年春天,父亲因胃癌晚期,永远地远去了。然而,父亲那“噌噌噌噌”的磨镰声却还萦绕在我心头,无论白昼,无论黑夜。每当我懒惰的时候,遇到什么困难挫折的时候,耳畔仿佛会传来父亲磨镰的声音……</p><p class="ql-block"><br></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