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第四章:石崖边的叮嘱</p><p class="ql-block"> 一九六九年秋天,我从宜川中学毕业,响应号召,回乡参加农业生产劳动,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一九七0年春开始担任民办教师,七二年春天调到崖底学校教书。每个周末往返于崖底与袁山之间,要经过石台寺与寺洼村下河口的高石崖边。石崖根底有一块平整光洁的厚石板,只要天气好,每次经过这里,都能看见老石坐在青石板上拧麻绳,脚边有一只荆条筐子,里面放着拧好的麻绳球和没有拧的麻絮。</p><p class="ql-block"> 我早已不是当年和伙伴们在麦地里那般粗野顽皮、那样不知文明礼貌的傻狂孩子,见了老石我便恭敬地喊他石伯。他抬头瞧见我笑着问:“你不是袁山的娃吗,一下都长成小伙子了,你经常从这里走过有什么事?”显然他还不知道我在崖底学校教学。我把情况告诉给他。他赶紧把手里的麻绳和木棍放到地上,在衣襟上蹭了蹭沾着麻絮的手,往日里那副对人冷淡麻木的神情一扫而光,赶紧站起来给我腾出半块石板让我坐下,还恭敬地说:“啊,有出息了,成了教书先生了!”语气里满是赞许。</p><p class="ql-block"> 我本来急于赶路,不想停下来,但看到老石这般亲切的模样,不好意思冷落了他,便索性坐会儿,陪他唠两句,也解解他独自一个人的烦闷。他从筐中粗布包中掏出几颗核桃,放在石板上用木棍敲开,剥出洁白的仁子往我手里塞,又摸出几颗晒干的大红枣让我就着吃。我真不好意思,便婉言谢绝,但他又反复紧让,我只好吃了几瓣核桃仁子和几颗红枣。</p><p class="ql-block"> 我抬眼瞧他,平日里总眯着的眼睛这会睁圆了,褐红色的鼻梁在明朗的秋阳下泛着暖光,那些细碎的小颗粒看得清清楚楚。他用不紧不慢低沉的嗓音对我说:“教书先生可是个顶真紧的差事,不像庄稼伙种地那么简单,庄稼种误了顶多只是耽误一年的收成,可把学生娃教耽搁了,可是误了人家一辈子的事情,老輩人常说,误人子弟犹如杀人父兄,这话一点不假。”我赶紧应着,说自己刚当老师才两年,好多地方还摸不准门道,正得向村里的老人们讨教。他听完又从布袋里摸出一块烤得焦黄的玉米面窝窝,硬往我手里塞。我推辞说在学校刚吃过饭。他才收回窝窝头,自己咬了一大口,边嚼边跟我唠嗑。</p><p class="ql-block"> 我有点不好意思地跟他提起当年在麦地里逼他作诗的事,说那时年幼不懂事,对你老人家不礼貌,您别往心里搁。他打断我的话,笑得直咳嗽:“你几个碎娃,那时候追着我,要我作诗。我哪会作诗呀,只会说些顺口溜,我都忘了,当时我竟胡诌些什么混帐话!”我赶紧说:“我现在还记得一清二楚,那四句诗是:今天把菜剜,小学定要专。如今这社会,吃饭要天天。”老石笑得眼泪顺着皱纹往下流,说:“哎呀,你娃记性就是好,我早都忘了。”我又问:“石伯,你这四句诗挺费解,连我们的陈老师、苏老师都搞不懂。”他说:“我是胡编哩,大体意思是,小学生要专心学习,不要考虑学习之外的事情,有句古话说,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读圣贤书,学生不要分散注意力。现在𠰻学生负担太重,又要上课,又要参加队上劳动,支援农业,时不时地参加群众大会。”我又追问:“吃饭要天天是什么大白话?”他说,他记错了应该是吃饭搞天天。当年粮食很紧缺,几乎断顿,那时吃饭是胡nege呢,土话是这,就是胡乱凑合地吃,瓜菜带,勒裤带。我才知道当年我们听错了,不是“吃饭要天天,而是吃饭搞天天,今天吃了,还不知道明天吃什么,吃了上顿没下顿。这叫作“搞天天”,搞顿顿呢。家乡人把勉强维持叫作“搞,”也有拖延时间的含义。我说,石伯,十年前我在学校也饿坏了,顿顿喝玉米面汤熬野菜,那时候全国粮食太紧缺,国家遭了三年自然灾难,加上苏联逼债。全国人民都缺粮食,所以就像你说的那样“吃饭搞天天”。现在困难时期度过了,吃饭不要凑合了。老石说,搞天天也是当时社会的真实情况,不是他胡说呢!“听说大地方饿死了许多人,有不少河南、山东、安徽人拖家带口来咱这川里逃荒要饭。”我说,“”当时的社会,吃饭就是搞天天呢。吃一顿算一顿,哪像现在家家户户都能分到粮”。</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我俩正靠着崖根的石板说着闲话,忽然听见从上川传来汽车的喇叭声,一辆绿色的卡车从上川方向缓缓地开了下来,我心里一动,急忙站起来想拦车,看能不能捎我一程到双泉,离袁山就很近了。我站在当道,那车便停下来,我隔着玻璃一看,是麻岔沟村我的同学刘存喜开的车,他现在是延安地区汽车运输公司的货运司机,我连忙和他打招呼.“老同学,你这是从哪里跑过来?”他探出头笑着回答:”刚从宜川那边过来,你上车,把你捎到双泉。”我连忙指着站在路边的老石说:”麻烦你把石伯也捎到石台寺呗。”他脸上的笑一下子淡了,撇撇了嘴说:”我不捎他,他是地主成份,再说这里离石台寺一拃路,不够我前面停车功夫钱。”我心里堵得慌,可也不好意思再求告老同学,只得回头向站在路边的老石挥挥手,转身钻进卡车驾驶室。车子发动起来,顺着蜿蜒的公路往前开,我从后视镜看到老石还站在那里朝我张望呢,一瞬间,他的影子不见了。</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后来,我多次去崖底或从崖底返回袁山,路过寺洼村下河口的高石崖根下,只要天气好,就能经常遇到他。只要我的时间不太紧张,总要陪他说会话。</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七三年秋天的一个星期六午后,放了学,我又开始背上包包回袁山,经过那个老地方,我看见他远远地向我招手,我又坐在他身边的青石板上,回头望望西斜的太阳离北寺山还有一杆子高,表明离天晚还有两个钟头的时间,还有功夫和他谝会儿闲传。他从口袋里摸出一把刚摘的酸枣塞给我,我接住塞在嘴里,酸得直皱眉,他反而哈哈大笑。路下的川河慢悠悠地流淌着,撞击着河岸的岩石,发出哗哗的声音,岸柳婀娜多姿,河对岸的玉米株一排排挺立着,风一吹,玉米叶沙沙作响,近处的老堰坝截流形成的湖面水平如镜,成群的鸭子在河中戏水,对岸山上崖底古寨子巍然屹立,仿佛在向这边的行人讲述着古老的传说。这儿真是一处山清水秀风景优美的好地方,无怪乎老石伯把他手中拧绳活拿到这里干,他在这里观望湖光山色,赏心悦目陶冶情操呢!我想,下次来带上半斤老白干和几样凉菜,在这里和他对饮几杯,说不定他借酒兴还能作出两首真正的山水田园诗,“醉翁之意不在酒,在乎山水之间也。”</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我有几个疑难问题想询问他,现在得抓紧时间,离家还有十几里山路要走。我说:“石伯,你快坐下,我今天要讨教几个问题。行不行?”他微笑说:“有什么仅管说,只要我知道的就告诉你。”我说:“这石台寺村怎么就你一个人姓石,就不像张家坡的人大部分都姓张?”他听了嚇哧一笑说:“我哪里姓石,我姓薛,这石台寺村名与村民的姓氏没有关系。”我问:“哪为什么人们都把您叫老石,是怎么回事?”他一下子改变了他的表情,冷淡而郑重地说:“我真实的名字叫薛丙寅,老家住在韩城薛村,这薛村人大部分人都姓薛,山西河津县历史上著名的唐朝征东大元帅平辽王薛仁贵是韩城薛家的远祖。解放前,韩城薛村的薛家几个人在石台寺开当铺(典当行),我与当铺几个掌柜的是本户族的兄弟关系,排行第十,所以人都叫我老十,也有的叫我十掌柜。”哦,是这么回事,不是老石,而是老十。我暗暗地思忖,叫丙寅的人肯定是丙寅年生,属虎,按他的容貌估计他今年虚岁整六十了,我问他是不是六十岁了,他呵呵一笑:“你猜的真准。到底是老师,给人算卦都能凑合。”我说:“这有什么难的,按六十花甲子一推算,把你的相貌一看,就能知道你今年的年龄。”他夸奖我是上通天文,下察地理,不简单。我又向他问问石台寺村名的来历。他像是比石台寺的本地人还知道得多,滔滔不绝地讲起石台寺村与古庙群的历史,我把这些默默地记住心里,时过半个世纪后的今年春天,我根据他所讲的写了一篇散文《石台寺街与古庙群》一万来字,发在《美篇》和《公众号》平台上,获得了许多读者的点赞。</p><p class="ql-block"> 这天,我两个就谝了一个多钟头。眼看着夕阳就要落入北寺山,他的闲话还是接连不断。我截住他的话头说:“下次再谝,我还有十里山路呢!”他才猛醒过来说:“咱光谝闲传呢,就忘了时间,那你快走,天真不早了,小心摸黑。”当我离开时,他还叮嘱说:.“你给学生娃勤上咐,别把𠰻纸拿去擦勾子,纸是圣人留下的,擦勾子遭孽呢,学习不上进的娃与遭塌纸有关。”我含糊答应着,心想,谁还管这淡事,这老石也太落后了,啥时代,还是老习惯。真是婆婆妈妈的,管事真宽!</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当我走到袁山半山腰的时候,一轮金黄的圆月已从八郎山的山头冉冉升起,将银辉洒遍山川大地,我望着马家庄湾的河流,在月光的照耀下,返射着银色的浪花,向下川奔流不息。对面的南山,峰峦叠嶂,巍巍屹立,脚下的山沟,投下一片阴影。展望头顶天空,月亮星稀,白云如纱。山间还有归巢鸟雀在鸣啼。我踏着遍地银辉,回到家里,父亲问我怎么回得这么迟?我把情况向他说明,他告诫我说,以后尽量少和成份不好的人走得太近,这是个立场问题。我含糊地嗯了两声,算是回答了他,但心也留在寺洼河边的大青石上,耳旁还回响着老石的絮絮叨叨。</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