怀念金忠老师（散文）

蓝文柯

前些天有人发了一个初中母校的视频，下面跟帖回复的不少，天南海北的都有。人们回忆当年老师的种种教诲，都是真情流露，感慨唏嘘。

想想初中三年的老师，能记住名字的有十几位，其中印象最深的是金忠老师。

小学毕业，去哪里就读成了问题，家里没人拿主意，后来做教师的堂哥劝我还是去本乡中学，离家近，花销少，好适应。可是经过这一番波折，再到初中报到，开学已经过了一段时间。

入学早的同村同学向我介绍班里的老师，说最有意思的是历史老师。

历史老师管不住学生。上一届有个学生逃课出去玩，老师生了气，找学生回来上课。可是他发现了学生却追不上，两个人围着校园里的拖拉机等杂物一圈圈的跑，累得老师上气不接下气，鞋子也跑掉了一只。好多学生围在门口窗前观赏这师生追逐的场景，现场气氛极为热闹。

所以这老师啊，学生都不怕他。同学告诉我，历史老师上课的时候，只要你不抬头，就不用担心他向你提问。

历史课到了。上课铃响，推门进来的是一个老头，四十多岁，头发斑白，圆脸，个子不高，稍胖，掉色的蓝布衫，腋下夹着课本。他走上讲台，没有像其他老师上课那样与学生互相致礼，便开始讲课。

他的粉笔字苍劲有力，语速缓慢，一板一眼，将一节课的内容头绪清楚、条分缕析地呈现在学生们面前。可是，在讲述中，他似乎只是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眼睛大部分时间不是盯着黑板就是斜视着屋顶的横梁，全然不管下面坐着的几十个学生。

“你，第三排那个男生，你说一下什么是‘禅让’？”

我猛然一惊，看四周的同学齐刷刷的把目光投向我，目光中有惊讶，有戏谑，也有同情，才知道第一次上历史课就被这历史老师点名提问。

“禅让是一种制度……”我窘迫地站起来，凭着上课听进去的一些零碎的细节，逐渐拼凑起自己对“禅让”的理解。

“好，好，嗯嗯，回答得挺好，不错啊！”历史老师看似专注地听我回答，却根本不管我答得全面不全面、正确不正确，只是一味对我大加表扬。

“哎，你准是上课抬头被他看到了，这才会找你回答问题。”下课后同桌提醒我。

向我提问的这个老师就是金忠老师。

也许是我第一次回答问题还算礼貌周到，没让老师太难堪，也许我上课时总是抬头盯着黑板，总之，从此以后，凡是上历史课，老师总是要让我回答问题。我的回答有时候还算不错，有时候仓促之间漏洞百出，但是无一例外的，总能受到老师充分的肯定和赞扬。

以至四十多年过去，当时的场景仍然历历在目：他微蹙眉头，仰头看向教室顶部的横梁，左手握着课本，右手捏着一截粉笔在空中比划着什么，他的喉结缓缓蠕动，他极为郑重地，一字一顿地评价道：“好，好，嗯嗯，回答得挺好，不错啊！”

就在这过度赞许与实际回答并不匹配的一节节历史课后，我逐渐对历史这个学科有了点兴趣，也逐渐了解了点滴历史知识，掌握了一点历史学习的方法，像学习历史进程要进行时间、地点、人物、事件、影响的梳理归纳，像要借助历史图表丰富历史细节等。正因为有这种理解和积累，最后我中考时历史学科才取得了一个相对还算满意的成绩。

金忠老师对我不但关注而且近乎偏袒。

记得有一次学校期中考试，语文科目中有一题：要求写出“认真”的反义词。当时我正患着感冒，头昏脑胀，绞尽脑汁想了半天不知道写什么更好。

监考的金忠老师也许看出了我的焦急，慢慢踱到我的身边在我的试卷上瞄了一眼。当他在教室里转了一圈再次出现在我的身边时，看到周围没人注意，他俯下身子飞快地在我的草纸上写下“敷衍”两字，然后小步快速走开。他的动作笨拙而又敏捷。

我低头不敢看他，心里“怦怦”直跳。当我答完题偷偷看向坐在讲台上的老师，他涨红的脸上布满细密的汗珠，就像是刚刚做了一件错事的局促不安的孩子。

后来我师范毕业，在临近乡中学教书，知道了老师一些更多的事情。

金忠老师也是中师毕业，曾经教过数学、化学等多个学科。他肚里有学问却不善表达，一着急就会紧张得“茶壶里煮饺子有货倒不出”。而且他脾气太好，管不住学生，课上常有人捣乱，班级整体成绩往往不好。所以最后只能教了这当时老师们不愿意教学生们也并不重视的历史学科。

他家在农村，家里负担很重，长年累月的艰辛劳动和忙碌紧张的教学压力导致他患有心脏病高血压等多种疾病。可是，就在他即将面临退休之际，学历成为具备教师资格的硬性条件，初中教师必须学历达标，要有大专文凭。

老师不甘人后，报名参加了函授学习。平时的自学尚能勉强坚持，可是要参加现场考试，老师的身体就成了问题。

老师教学日久，学生很多。为了保证老师能够完成考试，大家分配任务，有的来回路途接送，有的搀扶进出考场，有的场外候命救护。一场考试下来，学生们一个个提心吊胆，生怕老师有什么意外，老师早已经大汗淋漓，几近晕倒。

在他的不懈坚持和大家的帮助下，最终老师如愿以偿，退休前也有了一张大专文凭。

金忠老师没能好好享受退休之后的安稳生活，他不幸早逝，去世至今有二十年多了吧。

我一直认为，在能成为我师的之中，金忠老师不是最有学问、善于育人、能做到无私无我的一个，却是对我最偏爱鼓励的良师。

作为教师他不完美，有缺点，有时候狭隘，职业上也没有天分，教学经历难称优秀，但他却能在极端困难时不丢弃自己的职业，执着坚守，一直向上。仅此一点，就足以让我一生尊敬。

金忠老师平常而又普通。可是时至今日，我也到了即将退休的年纪，才意识到正是像他一样无数平常得近乎平庸的老师撑起了中国乡村教育的一个特定时代，因而也更加理解了他们作为普通教师兀兀穷年平凡一生的不易与坚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