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镇面魂:中兴永面馆与掌柜王中山

宋元家

<p class="ql-block">  小时候,我常听爷爷说起,城子坦老街有一家“中兴永面馆”,掌柜王中山做的“竹杠面”软硬适中,余味悠长。他既不是手擀,也不是刀削,而是凭借一根八尺长的粗竹杠压制成型,是独一份的市井绝活儿。每逢讲到这儿,爷爷总会眯起眼睛出神,仿佛那股百嚼不厌的面香,依旧萦绕在舌尖。话音落时,他端起烟袋锅往鞋底轻轻一磕,神情郑重地说:“那哪儿是面条,那是面魂儿。”</p><p class="ql-block"> 近日,我在媒体上再度读到王掌柜与他的“竹杠面”故事。为探寻这份藏于古镇的烟火匠心,我重返故乡城子坦,寻访中兴永面馆旧址,走访百岁知情老人,翻阅地方相关史料,方才真切知晓,这道声名远扬的“竹杠面”,藏着独属于老街的匠心与温度,值得好好唠一唠。</p><p class="ql-block"> <b>一脉面香 根植古镇记忆</b></p><p class="ql-block"> 上世纪二十年代初,黄海北岸的城子坦吊桥河码头,是辽南重要的水陆商埠,也是很多闯关东移民的登陆之地。沿岸的鱼市街商号林立,饭馆、旅店、杂货铺、油坊鳞次栉比。两公里的老街,船客商贩往来不息,赶集百姓络绎不绝,催生了一众便民食铺,中兴永面馆便在这片繁华烟火中应运而生了。</p><p class="ql-block"> 这日清晨,晨曦初上,路北临街的一栋二层小楼前,喜气盈盈,响起一阵“乒乓……”鞭炮声。闯关东来的山东汉子王中山带着儿子王兴荣难掩兴奋,缓缓揭下了牌匾上的大红绸缎,一块黑漆木牌匾映入眼帘,三个烫金商号豁然显现:中兴永,取“中兴恒久”的美好寓意,字是本地名秀才亲笔书写的颜体,方正端凝,气韵十足。</p><p class="ql-block"> 自此,中兴永面馆扎根老街,主打独门“竹杠面”,卤料沿用山东家常风味,以鲜肉、大骨慢熬老汤为底,用料扎实、量大实惠。朴实的口感、公道的价格,让面馆迅速成为码头船工、往来商贩、赶集乡民与过往旅客的歇脚好去处。在鱼市街一众食铺之中,中兴永面馆独以“竹杠面”出圈,当地人提及老街面食,首推便是这家面馆。店内几张古朴木方桌,日日座无虚席,烟火升腾。后院便是和面、压面、切面的作坊。紧邻河边有一口老井,井水清冽甘甜,四季恒温,滋养着这一碗地道古镇风味。</p> <p class="ql-block"> <b>匠心淬炼 一杠一刀面艺</b></p><p class="ql-block"> 每天天蒙蒙亮,吊桥河刚泛起浅浅的鱼肚白,王掌柜便开启了一日的忙碌。他先从老井打上一桶水,双手撑着桶沿,把脸埋进去浸一浸,冰得浑身一个激灵,才算是彻底清醒了。打开店门后,捅开灶火烧上大锅水,趁着等水开的空隙,他蹲在后门槛上,端起烟袋锅一口一口地抽起来,在袅袅烟气中沉淀心神,静待开工。</p><p class="ql-block"> 抽完老旱烟,王掌柜走到案板前开始和面了。他用的全是上等面,他说上好的白面就是这面馆生意的命根子。这块案板很特别,是用三寸厚椴木打造,有六尺长、三尺宽,比普通面板整整大出一号。搭配碗口粗的四条板腿稳稳落地,推上去纹丝不动。他从面袋里舀出一瓢瓢面粉倒在面板上,先是在中间挖一个形似小火山口的面窝,再缓缓注入井水,手法娴熟地搅动调和。五指开合之间,时而大圈旋揉,时而快速翻搅,哗哗水声伴着沙沙面响,错落有致,温润悦耳。</p><p class="ql-block"> 和面最讲究分寸,是王掌柜恪守的准则。水多则面软,压不出筋骨纹理;水少则面硬,揉搓擀压皆费力。这份精准的水量把控,没有固定标尺,全靠他数年日积月累的手感。和面成型后,他将面团分成拳头大小、二斤左右的面块,整齐码放,覆上湿布静置醒面,静待面粉肌理充分舒展,酝酿筋道。</p><p class="ql-block"> 一个时辰过后,面团醒发到位,王掌柜开启了最关键的压面工序。他把那根竹杠搬过来开始压面。竹杠有八尺长,比胳膊还粗,一头插进砌墙时预先凿好的洞口,洞里衬着一块铁板,尺寸刚好卡住竹杠,也不会打滑。另一头放在自己的臀下,双手握杠,深呼吸一口,然后把全身的重量往下压。“咯吱”——竹杠发出一声呻吟,随着臀部起伏,面团在案板上慢慢延展。这力道不是来自手腕,而是整个人的力气都顺着臀部和双手灌进竹杠,再一步步渗进面团里。压了一遍后,他就把面片叠起来,尔后再接再压,身子跟着竹杠有节奏地上下起伏,额头上的汗珠顺着鬓角缓缓下淌,就这么一下一上,不紧不慢地压着,节奏始终不变,稳得像挂在堂前的钟摆。</p> <p class="ql-block">  等面团压好了,王掌柜打眼一量,厚度刚好与铜钱差不多。他指着压好的面片儿,对儿子世荣坦言:“这‘竹杠面’的秘密不在配方上,而在人身上。竹杠压下去的力道,多一分少一分,快一点慢一点,压出来的面口感完全不同。这不是靠秤、靠量具就能学到手的,靠的就是日积月累的功夫,这是俺在这根竹杠上,磨了三年才磨出来的手感。” </p><p class="ql-block"> 言罢,王掌柜转身走到案板上方的墙前,双手取下那把裹着红布的切面刀。这把刀是他专门请皮口铁匠打造的,刀柄用枣木制成,净重八斤半。面馆打烊后,磨刀是他每天雷打不动的功课,那块磨刀石,是从碧流河边捡来的青石。磨刀时他一言不发,两眼紧盯刀刃,直到刀被磨得细腻锃亮,再用手指轻轻拂过刀刃,像是在抚摸一件活物,每摸一次刀刃,皆是对手艺的敬畏与坚守。</p><p class="ql-block"> 切面之时,王掌柜握住刀柄,深吸一口气,手腕轻轻一抖,刀刃应声落下,一根根宽窄均匀的面条顺着刀身滑下,在案板上发出轻微的“嚓嚓”声。儿子世荣站在一旁看得入神,忍不住想拿过刀亲自试一试。“你还不行。”王掌柜把刀收回去,语气不容商量地说,“这刀沉,手腕没劲儿就切不均匀。”见儿子虚心听着,他随即悉心传授诀窍:“切面不是用膀子使劲,得靠腕力。手腕要松,下刀要稳,提刀时吸气,落刀时出气,人要跟着刀走。”</p><p class="ql-block"> 由此可见,六尺椴木案板、八尺青竹压杠、八斤半老铁切刀,这三样器物,承载着王掌柜半生匠心,亦是中兴永面馆的核心精髓。</p> <p class="ql-block">  经年累月的匠心打磨,让中兴永面馆的声名远扬,慕名而来的人络绎不绝:赶海归来的渔民带着一身海风咸腥,一坐下就点一碗热面;远路赶集来的乡亲风尘仆仆,一碗热面吃下肚,满身疲惫就消散得差不多了;放学的娃娃蹦蹦跳跳跑进来,捧着大碗吃得满头冒汗。一碗简简单单的“竹杠面”,装下了古镇形形色色的人生百态,也容纳着寻常百姓的悲欢冷暖。</p><p class="ql-block"> 这天中午是分,一个从沈阳来的书生掀帘走了进来。把他招呼落座后,王掌柜便动手下锅煮面。一会儿,一碗“竹杠面”端上来了,这是新添的蚬子芸豆面,汤头是骨头慢熬出来的,蚬子是刚挖的黄海飞蛤,再搭配几片青菜,撒一把葱花。没有繁复的佐料,却把人间烟火的滋味都熬进了这碗汤里。儿子世荣见客人只顾低头吃面,便上前问道:“先生,这面条味道怎么样啊?”书生一言不发,依旧埋头吃面。世荣又问:“您怎么不说话呀,是面条不合口味?”书生吃完面,又抹了抹嘴,这才开口道:“不是不想说,我是顾不上说啊。”世荣又追问他到底吃出了什么味道?书生乐呵呵地细心描绘道:“第一口面条刚进嘴,我的舌尖就感觉到一股筋道劲儿,不是生硬,而是柔韧,带着一股柔和的回弹感。咬开面条外皮,内里软得恰到好处,软而不塌,还能嚼出麦子本身的清甜味。那酱卤的咸香、黄蚬子的鲜嫩、葱末的辛香,这三种味道在舌尖糅合在一起,咽下去之后啊,喉咙口还留着一股怎么品都品不够的面香。”</p> <p class="ql-block"> <b>风骨长存 不负岁月面魂</b></p><p class="ql-block"> 1931年,日军侵占东三省,对城子坦实行严苛的粮食统给制,大米、白面等细粮被划为军需物资,严禁民间私自买卖。邻里包子铺的刘掌柜,就因为偷买了一袋白面,被经济警察抓去蹲了半个月大牢,放出来的时整个人瘦得脱了形,从此再也不敢碰白面了。</p><p class="ql-block"> 坚守本心的王掌柜,终究抵不过乱世苛政。实在走投无路了,他只好从乡下偷偷买来一点白面,试着轮翻往里掺苞米面、高粱面、荞麦面或是地瓜干粉,可是它们没有筋性,就算用竹杠压上十遍,也压不出纯白面的韧劲儿,不是太硬就是发脆,要么下锅一煮就断了,没有一种能比得上纯白面的口感。儿子世荣劝父亲:“实在不行,就少放点儿白面,多掺点儿其他面,反正现在来吃面的也没几个讲究人,能吃饱就行了。”“那可不行!”王掌柜态度坚决拒绝道:“人家花钱来吃面,咱就得让人家吃到正经的‘竹杠面’。掺假的事,咱‘中兴永’不干。”见儿子一脸无奈,他又低声说:“俺在城子坦这么多年,街坊邻居都信得过俺,不是因为俺能说会道,是因为俺端出去的每一碗‘竹杠面’,都对得起人家花的钱。”</p><p class="ql-block"> 从这之后,中兴永面馆的生意一天不如一天了。王掌柜常深夜坐在案板前,望着那根竹杠发呆。他摸着被手掌磨得发亮的竹节,又摸到竹杠中间那块凹下去的地方,那是他多年压面压出来的“臀窝”,不大不小,刚好贴合自己的身形。靠着这根竹杠,他成了城子坦最好的面师傅;要是没了这根竹杠,他不过就是个普通的面馆老板。可眼下,这根发黄铮亮的竹杠,就要闲下来了。</p> <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justify;"> <b>城子坦老街的蚬子芸豆面</b></p> <p class="ql-block">  1944年,日军战场溃败,对占领区的盘剥也愈发疯狂,粮食统给制更加严苛了。别说是白面了,就连苞米面、高粱面都开始定量配给。整个街上的饭馆关了大半,剩下来的几家,卖的全是杂粮糊糊和野菜团子。中兴永面馆也撑不下去了,那根竹杠靠在墙角落了一层薄灰;那把面刀挂在墙上,映着清冷的寒光;案板上空空荡荡,连一点面粉都没沾。儿子世荣结婚后,只好跟着媳妇回乡下娘家住,家里就剩下王掌柜老两口了。老伴劝他说:“实在不行,就把店关了,咱们也到乡下住吧。”听了这话,王掌柜苦涩地摇了摇头。</p><p class="ql-block"> 开春时节,日军打着“集中物资,支援圣战”的旗号,强制关停了所有饭馆、粮店和食品作坊。维持会长领人挨家核查,登门劝王掌柜不如顺势关门,别给自己找麻烦了。看着那张盖着红印的白纸告示,王掌柜万般无奈,低声应允道:“关了!”</p><p class="ql-block"> 转身入店,王掌柜拿起一块干净布,把那根竹杠擦得干干净净,又找了一张油纸包好,放进了后院柴房,还盖上了一层干草。儿子世荣熄了灶火,舀干大锅里的水,把案板收拾妥当,又问道:“爹,那把刀呢?”看向墙上那把承载着手艺人尊严的刀,王掌柜恋恋不舍地说:“就让它挂着吧。这把刀跟了俺这么多年,卖了它,就等于卖了俺这双手啊。”</p><p class="ql-block"> 那一夜,王掌柜独自一人在空荡荡的店里坐了很久,月光从门缝里斜斜挤进来,在地上铺了一道银色的光痕。案板空落落的,灶台凉透了,切刀挂在墙上泛着寒光。他在这里死守了八年多,每天和面、压面、切面……从来不觉得累,只觉得浑身都有使不完的劲儿。原本觉着自己至少还能再干十年,可这世道不让人干了,哪怕自己手艺练得再好,世道还是硬生生把他的面袋子夺走了。</p> <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justify;"> <b>城子坦老街的海蛎子汤面</b></p> <p class="ql-block">  第二天一早,王掌柜出门把那块“中兴永”牌匾摘了下来。牌匾被雨水洇湿了一角,“永”字最上方的点被晕开了,活像一滴墨泪落在木匾上。他拽起衣襟把牌匾擦净,再用红缎布把它包好,放进了柜子里。一会儿,街坊邻居都来送他,站在店门口,大家说着送别的话,老伴不停地抹着眼泪儿。李大叔问:“王掌柜,什么时候再开门呀?”王掌柜沉默了片刻,开口答道:“等世道好了,有白面了,‘中兴永’就重新开张。”说完,他掸了掸身上的尘土,把门前的扫帚立好,又朝邻居们拱了拱手,挺着笔直的脊背,缓步踏过老街的青石板路,领着老伴悄然离去,不知何日归?</p><p class="ql-block"> 一九四五年秋天,日军投降,城子坦锣鼓喧天,全城欢腾了。可是,就这时候王掌柜病倒了,几年来的操劳、担忧与焦虑,熬得他气血两亏,再加上营养跟不上,身子一天比一天虚弱。听到了喜讯,他喃喃地说:“胜利就好了,很快就能有白面了。”话音刚落,两行滚烫的老泪悄然滑落。他又问儿子世荣说:“竹杠和切刀还在吗?”世荣回答道:“我都查过了,竹杠还在,没生虫子;切刀也在,没有生锈。”听完这话,他微微点了点头,缓缓合上眼睛,像是睡着了一样。那天夜里,“古镇面魂”王中山安然离世,未满花甲。终其一生,他没能等到世道清平,面馆重开的那一天,没能再亲手压出一碗心心念念的“竹杠面”。</p><p class="ql-block"> 王掌柜下葬之日,街坊邻居们尽数奔赴送别。过继之子王世荣披麻戴孝,哭得比亲儿子还伤心。有人端来一碗苞米面,端端正正供在坟前,热气飘散在秋风里,像是要把一丝面香送进黄土里去。</p> <p class="ql-block"><b> 城子坦的面条鱼清汤面</b></p> <p class="ql-block">  后来,王世荣在原址开了一家中兴饭店,红火经营了好几年。可惜的是,王掌柜“竹杠面”的手艺没能传承下来。王世荣只学到了一点皮毛,不管是和面、压面,还是切面、煮面,都还差着些火候。那把八斤半重的面刀,因为家中着火烧变了形,刀柄也彻底烧坏了,他只好把它改做成了一把面铲子。那根竹杠倒是一直存放在柴房里,王世荣去世后,他的儿子不知道这根竹杠的用处,就把它当劈柴烧了。“竹杠面”的独门手艺,就此湮没在了岁月长河里。1956年,国家实行公私合营,这家饭店也就改制归公了。</p><p class="ql-block"> 光阴荏苒,时代流转。很多年过去了,原来的城子疃改成了城子坦,渔市街变为了春满街,吊桥河码头拆了,没了往日的繁华。百年老街还在,只是原本斑驳的青石板路换成了柏油路。不少旧铺子慢慢消失,有的门户锈锁当家,屋顶野草丛生。有的店铺翻新,改换门庭了,当年中兴永面馆的旧址,如今已经成为“家电维修”“监控安防”两家门店,烟火旧貌早已荡然无存了。可是那股面魂从来没有消散,它是烟火人间的质朴底色,是故土里割舍不断的深深眷恋。一碗“竹杠面”,装着城子坦人的过往岁月,也装着普通人平淡温热的日常日子。</p> <p class="ql-block"><b>  城子坦老街中兴永面馆原址</b></p> <p class="ql-block">  走在老街上,当提起中兴永面馆的掌柜王中山时,大多数年轻人都不知道他是谁?我曾与一位百岁老人闲谈,提起“竹杠面”三个字时,老人先是眯起眼睛,像在回味着早已消失的味道,最后张着嘴一瘪一瘪地轻声感慨道:“‘中兴永’的王掌柜啊,那是城子坦的面魂儿,我们后人欠他一个说法,但他的手艺不欠任何人。”</p><p class="ql-block"> 说到这儿,老人儿子指着中心市场正门的“小胖手拉面馆”,风趣地说:“他家的大肉面也很好歹,小胖手拉的,小胖手切的,歹在嘴里筋道,香喷喷还滴溜滑的。礼拜三、礼拜六赶大集的人悬了,都来歹。”儿媳在一旁补充道:“他家面条什么粗的、二细、毛细、宽面都能拉,再配上‘卤大棒骨’,吃上一碗绝了。”说完,她还下意识地抹了抹嘴唇。听之,我想这也许是“竹杠面”的传承吧,城子坦不缺面,从来不缺手擀拉面。</p><p class="ql-block">  此番话语,让我终懂“面魂”真意,所谓面魂从来不是虚无的说法。它藏在日复一日的捶打揉捏里,藏在慢火久熬的汤底中,更藏在手艺人不肯妥协的坚守里。可以说王中山执掌的中兴永面馆,坚守的不只是一家店铺的生计,是一方水土的饮食文脉,更是古镇一代人镌刻在心底的乡愁。</p> <p class="ql-block"><b>  中兴永面馆掌柜王中山视频</b></p> <p class="ql-block"><b> 古镇城子坦百年老街</b></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