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父亲

王子

方睿 父亲，是家中的脊梁，亦是我一生的师长。他勤劳睿智、通透豁达、温厚慈祥的模样，深深镌刻在我的记忆深处。父亲的谆谆教诲、代代相传的淳朴家风，早已融入我的骨血。他的言传身教，如明灯引路，成为我一生为人处世的准则与航标。

父亲名方兴立，生于1924年，2010年安然辞世，享年八十六岁。家中姊妹四人，他是最小的男丁，上有三位姐姐。听父亲讲，祖上清代曾出过拔贡、秀才，属于诗书传家的门第。当年家中良田广袤，骡马成群，土地铺展在庄前屋后，下地耕作不必远走。虽算不上钟鸣鼎食的豪门，却重礼教、守家风。到曾祖父那一代，家道逐渐衰落，家族就此沦为普通百姓。

我儿时居住的老宅，便是祖上遗留下来的根基。七间堂屋方正规整，宅基地呈元宝形制，坐落在村内主干道旁，宅基开阔，胜过周边邻里。我们村子名叫方楼，所谓的老楼根，就在此处老宅院内。我年少住的茅草土屋，地基砌着半人多高的青花古砖，这些残存砖石，便是旧日楼院留下的遗迹，默默诉说着家族过往的兴衰。
　　
生逢乱世，读书实属难得。祖父没有让三位姑姑读书，唯独供父亲入私塾求学。在兵荒马乱的年月，父亲读到私塾高小毕业，在当时的乡村，已是难得的文化人。每到春节前夕，乡里乡亲便拿着红纸纷纷来到我家，排队请父亲书写春联。别人家的对联早早贴上，唯独我家总要等到除夕午后，父亲才有空写自家的春联。 我三四岁懵懂记事起，父亲的形象便清晰地留在我的脑海。他中等身材，面容清癯，常年剃光头，一身打扮是地道旧式农民模样。一年四季腰间束一条宽大的土布手巾，长一米有余，宽一尺多。夏天用来擦汗，冬天束腰御寒。盛夏多赤着上身，或是把衣服搭在肩头，古铜色皮肤饱经日晒，只有走亲访友、家中来客，才穿上衣衫。下身穿大裆土布裤，脚蹬宽口布鞋。入冬换上粗布棉衣，头戴黑线帽，依旧布带束腰。

儿时我曾问他，为何不留头发。父亲对我说，抗战时期，日军侵扰乡里，保长满村传令不许年轻人留新式发型（称“洋头”），传言“见洋头，斩人头”。百姓不明缘由，人心惶惶，以讹传讹。自此乡里人都不敢留头发。这段乱世记忆，也让父亲一辈子习惯了光头。

父亲，是照亮我人生路的第一束光。20世纪六七十年代的农村，没有幼儿园，孩童大多八九岁才正式上学。茶余饭后的闲暇时光，便是父亲对我的启蒙课堂。他给我讲三皇五帝、孔融让梨的故事，阐释礼义廉耻，细说《论语》《道德经》里的处世道理，教我背诵《三字经》《百家姓》和一些古诗词。

对于仁义礼智信这五常，父亲会逐字拆解，结合故事细细讲解。其中《子路借粮》的典故，时隔数十年，我依旧记忆犹新。

当年孔子带领弟子周游列国，行至涡河北谷水河畔，师徒一行人断粮受困。孔子派弟子宰予去向当地大儒借粮。大儒提出考题：答得合心意，粮食任凭取用，不必归还；若回答得不满意，则分毫不借。考题便是：何为多，何为少？何为欢喜，何为恼？

宰予答道：天上星辰多，紫微星少；娶妻欢喜，出殡恼。大儒摇头，宰予空手而归。次日孔子再派子路前往，子路从容应答：世上俗人多，君子少；借的时候欢喜，还债的时候恼。大儒听罢十分赞许，慷慨借出粮食，子路满载而归。

父亲借这个故事告诫我：人活世间，贵在知恩守信。身处困境，旁人雪中送炭，便是贵人。受人相助，理应铭记恩情，按时如约归还，正所谓好借好还，再借不难。
　　
父亲品性敦厚善良，重信义，重情义。他与母亲相濡以沫，携手历经了几十年风风雨雨，养育五男二女七个子女。在我的记忆里，父亲不曾与人红脸争执，更不会动手打架。性格温和，与人为善。

父亲言传身教，家风浸润全家。对待我们姊妹，父亲也从不打骂，总是耐心教导。他反复叮嘱：做人以诚为本，待人不分贵贱，都要谦和有礼。与人相交要厚道，宁可自己吃亏，也不占他人便宜。不是自己劳动得来的东西，绝不能心生贪念。饿死事小，失节事大，人要有骨气，再穷也不能丢掉做人的准则。

待人如此，经商亦是这般，父亲始终做到诚信为本，童叟无欺。家中自留地每年种分葱，入冬收获之后，我常跟着父亲赶高炉集售卖。分葱与籽葱外观相近，外行很难分辨，口味、产量、价格却各有差别。每逢买葱人询问，父亲从不含糊隐瞒，如实告知自家是分葱，还详细教顾客辨别两种葱的方法。籽葱又叫火葱，分蘖少，葱棵矮小干瘦，葱味浓烈，产量低、价格偏高；分葱长势繁茂，葱白修长，味道稍淡，产量更高。农闲时节，父亲还外出拉煤、茴草卖，以微薄利润补给家庭生活。他做生意恪守底线，绝不缺斤短两、以次充好。他的经商之道朴素实在：该得的辛苦钱可以要，昧良心的钱财分文不取。

父亲不光知书明理，农活上更是一把好手。犁、耕、耙、耧，多种庄稼活都干得有模有样，日积月累摸索出不少经验。播种小麦、芝麻、黄豆之前，他会先做发芽试验，了解种子出苗情况，再调节耧眼控制下种量。下地播种，慢行快摇耧，苗就稠密；快走慢摇耧，苗便稀疏。经他播种的庄稼，禾苗疏密均匀，很少需要补种或间苗。

他手把手教过我扬场。扬场讲究顺应风向，把握木掀的角度、力度与抛洒高度。人站在下风侧旁，握紧锨柄逆风扬出，手腕巧劲一转，粮食呈一条弧线落下，糠壳随风飘开。乡间老话“会扬的一条线，不会扬的一大片”，便是这个道理。

父亲聪明睿智，勤奋好学。他曾给我讲过他三个晚上学会了珠算的事。生产队时期在村里当过会计，账目做得清晰，算盘打得纯熟。我上学时某个假期里，我跟父亲学了《三遍九》《九遍九》等珠算算式。

父亲性格温和，宽厚待人。生活中总是宽容别人的不足，没发过脾气。他曾脚部生个火疖子疮，村医方杨治疗三次，因未清净创口内的腐肉杂质，致使疮反复发作。父亲躺了几个月，他没责怪医生，反而说“我受点罪没有啥，方杨学点技术，以后再给别人看同样的病，就有经验了”。

父亲为人通透豁达，向来与世无争。他常感慨，人生短短数十载，转瞬即逝，争名逐利到头来都是一场空。遇事不必钻牛角尖，心胸放宽，就没有跨不过去的坎。大哥家中曾因宅基地边界和邻居起了纠纷，大哥不在家，大嫂还被对方打伤住院。年轻气盛的我怒火中烧，想要去找对方理论。父亲连忙拦住我，给我讲六尺巷的故事，耐心劝解我：邻里朝夕相处，以和为贵。逞一时血气斗得头破血流，只会结下仇怨，并不是明智之举。听了父亲一番话，我心中火气慢慢消失。后来经乡中中间人调解，双方各退一步，矛盾就此化解。我们家靠仁义宽厚处世，村里老人都称赞父亲教子有方，称我们是仁义之家。

家里人口多，日常开销压力大。每到入冬农闲到来年二三月，父亲就拉着板车四处做小生意补贴家用。他一辈子不会骑自行车，年轻时全靠双脚行路，曾经远赴南京、凤阳以及江南一带创业谋生。

他本有一次改变命运的机会。解放前后，大姑父兄弟几人在蚌埠淮河码头做装卸生意，大姑邀父亲过去做会计。无奈祖父母年事已高，故土难离，不肯放他远行。后来那处搬运站并入国营公司，机会就此错过。常年长途负重行走，让父亲晚年双腿静脉曲张，腰腿时常作痛，行动多有不便。

我在化肥厂上班的时候，每逢周末休息，就带上妻儿回乡探望，买上父亲爱吃的卤猪头肉、红烧肉，给他添置拐杖、便携马扎，劝他少久坐打牌，多出门走动。陪他闲谈，听他回忆年轻闯荡的见闻，讲江南风物，唱茶歌小调。

父亲总不忘叮嘱我上班处世之道：做人要有底线和尊严，对同事不要攀高踩低，对领导不必卑躬逢迎，凭实干和劳动立身。同时再三嘱托我好好教育下一代。那些朝夕相伴的时光，温暖而珍贵。
　　
父亲平素身体硬朗，血压血糖都很平稳，没有什么顽疾。2010年正月十二，八十六岁的父亲走完了平凡的一生。 父亲离世前一日，精神萎靡，嗜睡少食，只说身子疲惫，只想睡觉。正月十二上午，他忽然面色红润，精神转好。亲友同事前来探望，他还客气道谢：“大家工作都忙，还劳烦来看我，我没有大病，歇一歇就好了。”

午后一点三十分，父亲眼角悬着一滴清泪，带着对儿女最后的牵挂，安然阖目，寿终正寝。

正月十五，灵柩入土。就在棺木落定的刹那，大雨倾盆，天地混沌，泥泞满径。雨水不休不止，直下到后半夜。门上春联褪尽了残红，院中草木挂满了泪珠——仿佛山河草木，都在为他默然送别。

云山苍苍，涡水泱泱。父子一场，情意山高水长。愿父亲在另一个世界从容安息，音容宛在，笑貌长存。

他的一生，平淡如水，去时两手空空，却把最厚重的遗产留给了我们：正直善良的品格，通达乐观的胸怀，勤俭厚道的门风，还有那一句句早已浸润心底的教诲。这些品格与教诲，便是他留给我们最深沉、最恒久的精神遗产。

他赐予我生命，更留给我安身立命的精神根基。如今我将步入暮年，更懂得家风传承的分量。我会谨记父亲的教导，把这份忠厚善良代代延续下去。

父亲走后的第二年，母亲也追随而去。化肥厂倒闭之后，我常年在外奔波打工，回乡的日子越来越少。每到清明、中元等祭祀时节，大多由妻子代为上坟祭拜，替我向二老问好。
　　
从天山戈壁寒冷的冬夜，到嘉兴城里万家灯火的盛夏，我在外漂泊十余载，父亲离开我们也已经十六年。岁月流转，对父亲的思念从未淡去。

人生一世，草木一秋，生命浪潮起落，父亲的身影依旧常常入梦。愿父亲在另一个世界一切安好！

夜深了，窗外霓虹灯依旧闪烁。我熄了灯，独自躺在异乡的公寓中，万千思绪翻涌。朦胧中，父亲那清瘦的面庞、佝偻的身影、慈祥的笑容，像一束温暖的光，穿过悠悠岁月，穿过茫茫山水，照进我的心里……


2026年6月21日 父亲节 写于嘉兴 作者简介：方睿，原三星化工下岗职工，现供职于浙江利科嘉兴新材料科技有限公司。文学爱好者，真诚善良正直，重情重义。崇尚：“耕读传家久，诗书继世长”的优良家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