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落清秋忆师恩

川隅墨痕

傍晚时分，窗外雨淅淅沥沥。雨丝斜织着，落在院中的檐瓦上，如梦如幻，汇集的雨滴滴滴答答。我独坐窗前摹古，笔尖缓缓游走在纸间，檐外雨声漫过窗棂，墨香混着潮湿清润的秋气，在书屋内缓缓弥漫开来。明天就是9月10日，我思绪悠悠飘向那遥远而熟悉的一天。

那是新中国第一个教师节，我刚上四年级。那年小镇街巷四处敲锣打鼓，彩旗飞扬，“尊师重教”的红标语贴满墙头。街头巷尾，老大爷、老大娘，工人农民都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谈论教师，他们一辈子吃够了没有文化的苦，说起教书先生，满眼敬重、一心感念，言语间叹息年少无学，恨不得能重回学堂再读书。

热闹之下，我和同学叶刚悄悄谋划着一件大事。我们打算瞒着班上其他同学，悄悄给肖老师准备一份礼物。两人郑重地拉了钩，立下约定，这件事绝不对外人说起。家中清贫，常有饿肚，更莫说零花钱了，于是我们鼓足勇气向父母开口，没想到素来节俭的他们，这次竟十分爽快地给了我一元钱。

我知道这一块钱，几乎是父母数日起早贪黑的辛劳所得，沉甸甸握在手里，攥得紧紧的。我们攥着钱，满心欢喜、又带着孩童隐秘的激动，直冲向小镇拐角处那间旧式木板房——镇上唯一的买书和文具的地方“新华书店”。土路湿滑泥泞，我心急赶路，脚下猛地一滑，重重摔在泥水里，瞬间满脸泥浆、满身污渍，鼻尖发酸，鼻血混着泥水顺着嘴角流下，胸前也沾满泥痕。我没感到疼痛、也顾不上擦拭，爬起来死死攥紧手里的钱，和同桌继续往前奔跑。

书店守店的是一位中年妇女，神情冷淡，眉眼间带着几分漠然与不耐烦。我们两个满身泥水的孩童，怯生生站在柜台前，小声询问。她极不耐烦，草草抬手指了指墙上的画，语气生硬，既不介绍，也不容挑选，更不许半句讲价，一副愿买就买、不买请便的姿势。

懵懂的我们大气都不敢出、手足无措，故作郑重，在一幅幅挂画前反复端详，最后选了一幅《寿比南山》图。画里有一位白须仙翁，慈眉善目的老爷爷，手拄一根拐杖，身前摆着一个硕大的仙桃，红鲜鲜的，正对着我们笑。如今想来，这份礼物未免幼稚，考虑不周。可那时我们不懂这些，只觉得画中仙翁眉眼和善，慈慈祥祥的，像极了我们眼中肖老师的样子。我们没有别的好东西可以表达，只愿老师像画中仙翁一样安康，永远站在讲台上拿教棒教我们读书，永远年轻，永远陪着我们！

拿到画，我们趴在玻璃柜台边，用铅笔歪歪扭扭写下：祝肖老师节日快乐。

天又下起了蒙蒙细雨，我们冒着雨，踩着泥泞向老师家走去。我们并不知道肖老师家住何处，只能狼狈地东问西问，像无头苍蝇一般四处打听，兜兜转转许久，终于走进老师住的那幽深曲折的九道拐巷。同学叶刚赤着脚板，蹚着泥水几次欲摔。我们两人拉扯着满身泥浆、狼狈不堪，一路颠簸雨淋，小心翼翼护着画卷。

终于寻到肖老师的住处。

老师开门见到我们，一阵惊愕，紧跟着便是连声嗔怪。她把我们拉进屋里，打来清水，帮我们擦拭脸上、身上的泥土，打理沾满泥浆的衣衫。稍妥，我们像胜利者展示奖牌似的小心翼翼地将画卷在老师面前展开，可惜画上仙翁的额头已经浸沾了一块泥痕。望着这带着泥污的画作与稚嫩字迹，我清晰看见，肖老师的嘴角漾开一丝甜甜的微笑，是那么美丽。那笑容，历经数十载岁月，依旧清晰地刻在我的记忆里……

多年以后，我也走上讲台。今天窗外又下起了雨，只是再也闻不到年少雨中那股泥泞的气息。小镇早已焕然一新，当年那间木板房的书店早已销声匿迹，我在老街辗转寻觅，却始终不见它的踪影。

岁岁佳节，标语依旧，典礼如常。聚光灯下，师者似受敬重体恤，可我总感觉手中教鞭分外沉重，行事步步如履薄冰。

岁岁评鉴，荣光多眷顾善于周旋之人；许多潜心课堂、默默耕耘的师者，经年伏案，却常常寂寂无闻。

窗外细雨未歇，清秋寂寂。

多想重回年少的那场雨中，我甘愿再摔一跤；多想寻回心中那间旧书店。

世间最可贵的尊师，从来不是流于形式的喧嚣。惟愿教育多一份公允，让默默耕耘者终能得到应有的回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