念师恩，写写我的小学老师

自在随行

‍又到教师节了，写写我的小学老师——老杨。四十多年了，村里人可能早已将他忘了吧。可是在我心里，却始终住着这样一位师者，迂拗，拙朴，认真，却命途多舛。 ‍一九七七年，我在村里的小学读三年级。 正值文革结束，那年秋天，学校里接连不断的变化让我们既新奇又兴奋。先是学校告别了原来那几间东倒西歪的土坯房，迁到村头新建的砖瓦校舍。 接着，又来了一位新老师做我们的班主任。从此，我们这帮淘气小子才开始接受真正的小学教育。 新老师姓杨，大号叫杨成志。三十多岁，个头不高，一身灰涤卡衣服，一顶晒得有些发白的灰涤卡帽子；脚穿一双黄胶鞋，背一只军用黄布挎包。 校长带他走进教室的时候，我们全都睁大了眼睛看他。据说他是当时我们学校老师中仅有的一个高中毕业生，有学识，字也写得漂亮。 我们都对他充满了惊奇和敬意。背地里我们都叫他老杨。 老杨家住在离我们村子不过一里半路的邻村。村头一间独立的不到两间房的小土屋，就是他的家。他每天上下班都要穿过我们村子，骑着一台老掉牙的旧自行车。 有时放学了赶到一起，大家常常跟在他的车后飞跑。老杨有时也淘气起来，故意时快时慢地骑，跟我们比赛。乡间土路上便常常荡起一路烟尘，一路叫声、笑声。 那是我们觉得离他最近的时候。但是在学校的大多数时间，老杨总是一脸严肃、冷峻的模样，还爱发脾气。上课时有哪个学生调皮捣蛋，常被他拎着耳朵拽到前面罚站。 不过老杨对我倒很好。也许是因为我老实听话，成绩又好，老杨一接我们班，就指定我当班长。有时有校长或外校老师来听课，他怕别的学生回答不出，就总是提问我一个人。 因我名字中有一个“亮”字，其他老师都笑说我是老杨的一盏灯。有时伙伴们也拿这来开玩笑。 记得有一次上课我溜号，在下面偷偷地看《烈火金刚》。正看到肖飞买药虎口脱险的紧张关头，一抬头却发现老杨已站到我的桌边，正虎视眈眈地盯着我。 我又羞又怕，心想这回一定要狠狠地挨批评了。 谁知他并没有说什么，把书还给我，就又接着讲课了。可是为这事我仍内疚了好长时间。 四年级以后，每天放学时老杨那台自行车的后座就几乎成了我的“专座”。平时还常借我一些作文选之类的书看。我那时不懂事，有时小心眼里免不了生出些小小的得意忘形来。 记得有一次写作文，老杨批改完后，在后面又用漂亮的钢笔行书龙飞凤舞地写了一首诗：胸藏万汇凭吞吐，笔有千钧任翕张。登峰造极鸣天下，青出于蓝胜于蓝。 下课时我一遍遍地高声读，把“汇”读成了“江”，把“极”读成了“救”都不自知，还在那大声地跟同学显摆。 课间，老杨特意过来，翻开我的作文本，指着那首诗一句一句地给我读了一遍，还解释了每句诗的含义。那一刻，我才明白，老杨是对我寄予了怎样的厚望。 还有一次写作文，写冬天帮邻居军属郭大婶扫院子。写几个小伙伴拖着一抬筐雪，拖到后道壕沟边，双膀一叫劲，就把雪倒了出去。 老杨特意把我找去，在“叫”字上画了一个圈，问我什么意思。那时广播里正热播刘兰芳的评书《岳飞传》，我说，就是在《岳飞传》里听来的，高宠枪挑铁滑车就是。 那时不知道叫劲规范的写法应为“较劲”。老杨也没再跟我较劲，只是又把“倒”字圈上，改为“翻滚”，变成“雪就翻滚了出去”。‍‍一字之差，意象全变。嗯，不由得佩服老杨用字之巧。 转眼五年小学毕了业。全卡伦乡小学毕业生参加统一考试。 那时我爸已右派改正回到乡中心小学工作，私下去打听成绩，听其他老师都说，老高孩子行啊，考了第三名！ 成绩下来，老杨第一时间去我家报信，兴冲冲的，几乎是喜不自胜了。我爸我妈留他吃饭，他一再推辞不吃，只是不停地搓着手，一连声说，想不到，真是想不到，我的学生能考第一，真是不简单哪！ 后来知道，这次考试的第一、第二名都是乡中心校的学生，也就是说不算中心校，我在下边所有村小学生中算是考了个第一吧。 而真正的第一名叫史伟峰，父亲是当时的乡派出所所长；第二名邢春燕，父亲是我们后来上初中的九台四中副校长。 之后我们初中一起上的九台四中，高中又上的九台一中，同学六年，毕业后再无联系。 其实当时，我自己对成绩并没觉得怎么样，不解老杨为何会那样兴奋。后来我才慢慢了解，老杨出身也不太好，父亲是摘帽右派，那时还没有完全平反。 他能在三十多岁当上这个民办教师很不容易，自己还想着何时能转成公办。心里的压力可想而知。 那以后，我便离家去卡伦乡里读初中，后又去九台县城读高中，与老杨见面越来越少了。只听说几年里他的境遇并没有多大改变。为了由“民办”转成“公办”，在拼命复习考试。 直到我上了东北师大，大一那年的寒假回家，我妈说，你都上大学了，别忘了得感谢你杨老师呢。嗯嗯。我答应着，去看老杨。 他仍住在那个村头的小土屋里。屋子里生了火炉，把墙壁熏得漆黑漆黑的。墙上挂着各式各样的条幅、大字。 我去时，老杨正伏在书桌上埋头写字，见我去了，极为高兴。‍‍我一时找不到话头，就问他教师转正的事怎么样了。老杨苦笑笑说，语文还可以，数学总是过不了关，不行了，年岁大了，脑子也不好使了。 接着就指着他写的毛笔字给我看。那时我也正在练唐柳公权的《玄秘塔》，也许是正年轻狂傲的年纪吧，看他的字，眼光竟带了一些挑剔，不再像小时候那样尊崇备至了。 老杨告诉我，他现在写的春联过年拿到街里卖，有不少人买呢。‍‍他说，看报纸上介绍有一个书法家，退休时才开始练字，五年时间就加入了书法家协会。他现在才四十岁，离退休还有二十年时间，再练二十年，到六十岁时也应该差不多了吧！ 我以前只知道老杨喜欢书法，字写得也不错，却从来没想过原来他还有成为书法家的梦想。‍‍心里不以为然，但嘴上还是附和说，那绝对没问题，以您现在的基础，二十年之后一定能成名成家。 老杨受了我的鼓励，孩子般地笑了，仿佛已看到自己二十年后功成名就的美景。 世易时移，此时的老杨在我眼中，早没了当年的神气和风采，反倒显得和气谦卑，甚至还有点迂腐可笑。 老杨在生活上并不十分如意。老杨人生最大的憾事是师母不能生育，这是我长大后才慢慢了解到的。 老杨婚后多年，师母却不能生育。后来领养了一个男孩，大眼睛，长得虎头虎脑的，是个挺招人喜欢的孩子。 记得我们小时候去老杨家，我还逗他玩过。夫妇俩对孩子自然像眼珠一般。却不料长到两岁上，生了一场大病，找人套车去医院的路上，便咽了气。 据说师母哭得号啕失声，险些晕死过去。 那以后老杨一直萎靡不振，好久都没有从打击中缓过神来。一年多以后，又收养了一个孩子，也就是现在的这个。 据说那天师母正在炕上做被，心里隐隐约约觉得像有什么事要发生。忽听院子大门响，隔着窗户一看，是娘家弟弟走了进来，怀里还抱着个包裹。师母当时心里就是一颤。 进屋打开毛衣包着的包裹，原来是一个刚出生的婴儿，闭着眼睛还在睡着。 师母变颜道：你又从哪弄这么个小冤家来？快给人家送回去，我这辈子没这命了！说着，泪就流了下来。 原来，师母的弟弟那天去镇上赶集，正巧遇见一群人围着个妇女七嘴八舌地议论着。他凑热闹挤上前一看，原来是一个求收养的孩子。 弟弟二话不说，掏出身上所有的钱塞给那妇女，脱下毛衣把孩子一包，就给师母抱了来。 师母执意不要，老杨却欢喜异常。给这孩子起小名叫拴柱，又特意买了一只正产奶的母羊，精心喂养孩子。平时更是百般呵护，唯恐有什么闪失。 我上大学那年去看老杨时，这孩子已长到七岁，上了小学。当然比第一个更娇惯，夫妇二人恨不得把心剥出来给他吃。 那年暑假，我又一次去看老杨。此时老杨的境况好了许多，转正的事有了点儿眉目，人也精神了许多。 因为知道老杨喜欢习字，我还专门买了一管不错的毛笔送给他。老杨很高兴，一连声地道谢，久久地把玩着那只笔。‍‍当时我怎么也没有想到，不久之后，老杨却一病不起，再也拿不起那只笔了。 那一年元旦将至，天气降到零下二十多度。老杨在晚上仍不肯休息，火炉已熄，屋里冷似冰窖，他还是坚持在桌前临完最后一幅帖。 他还计划着要在春节前再赶写出一批春联，拿到集市上去卖，赚一点零花钱。 第二天早晨师母起来时，忽然觉得老杨哪里不对劲：往常早早就起床的老杨却仍似半睡半醒着；再仔细一看，脸上五官变了形，嘴向一旁歪着。问他怎么了，唔唔呀呀的竟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急忙找人套车送到省城长春，诊断为急性中风。治了月余，嘴不歪了，却仍然说不出话，下肢也不能动弹。医生说下一步看情况，可能需要手术治疗。 俗话说福无双至，祸不单行。就在老杨住院的第三天，被托付给邻居照看的拴柱领两个小孩子跑回家去，放鞭炮玩，不知怎么竟失了火。 几个孩子逃出来在村巷里大呼小号，等村人们赶来时，火早已上了房，根本就没法救了。 可怜老杨夫妇苦心经营了十几年的小巢，两间草屋连带东西家什，连带老杨的字画纸帖之类，就这样顷刻间化为乌有…… 春节将至，老杨病情不见大的好转，而东凑西借来的钱早已花光了。师母无奈，强忍悲痛为老杨办了出院，携病夫弱子住回到娘家。 此时的老杨，还不知道他的家已经没有了。谁都不敢也不忍心告诉他。 转过年春天来得早。春节刚过就冰消雪融，天气明显地暖起来。 临开学前几天，我想约齐当年同在老杨班上的同学一起去看老杨。结果最后只约到了李凤林、高飞、王成彦，连我一共四个人。‍‍都是当年班上的所谓好学生，现在正在读大学或中专的。 这在我们村，是有史以来考出去最多的一届学生了，老杨曾经很为此骄傲过。 我们骑自行车到镇上买了些水果、糕点、罐头之类的东西，一路走还一路说笑着。 小时候最调皮的李凤林半开玩笑地说，要不是看他瘫痪了，我才不来看他，你们忘了他那时怎么收拾我来着？我们笑，你现在这大坨儿，他不瘫痪也收拾不动你了。 但是见到老杨后，我们却再也笑不出来了！ 我们骑了快两个小时才赶到师母的娘家。不大的屋子里，老人、孩子、病人挤得满满的。‍‍老杨正半搭条棉被在炕上躺着，面容憔悴得我们几乎认不出他。 见到我们，他先是有些一愣，接着就慌急地想要起来。师母扶他坐起，用枕头给他靠在腰上，才勉强倚住。 杨老师！老师，您怎么样了！我们围到跟前，七嘴八舌地问候着。 只见老杨嘴张张合合地想要说什么，却唔唔啊啊了半天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大滴大滴的眼泪跟着就涌出深陷的眼眶。 师母在一旁大声大气地呵斥他，你咋又哭了？你学生来看你你哭啥呀？ 旁边老杨的岳母老太太倒似乎很理解他。老太太说，他这是高兴啊，看这帮孩子一个个都考上大学出息了，他能不高兴吗？又说，他这回看见学生都来看他了，一高兴没准就好了呢！ 老杨听着我们说话，嘴里啊啊地急得不行；脸上笑着，眼里仍止不住地流泪。 一时我们的眼睛也有些潮了。 快到中午了，师母开始张罗要做饭，我们赶紧起身告辞。老杨见我们要走，伸出好使的右手紧紧地抓住我们，嘴唇翕动着，久久不肯松开。 老太太探过身问他，你是不是有啥话想说呀？ 老杨使劲点着头，嘴仍在翕动着。 此时的我，真的希望能有奇迹发生——希望老杨能一下子张口说出话来；能像常人一样站起来，依然回到过去课堂上那个有点严肃的老杨。 然而，老杨只是啊啊着张着口，仍说不出一个字！ 我忽然想到老杨虽然说不出，但脑子还好使，有什么话可以让他写下来呀。 老杨似乎也同时想到了这一点。他示意我把那只他正抓着的手翻过来，然后慢慢地伸出食指，开始在我手心上吃力地划字！ 他手抖得厉害，刚写了一笔，似乎觉得不满意，用手抹抹，又从头写起。他竭力止住颤抖，一笔一划地写着，每一笔都像是饱醮了浓墨，要力透过我的手背去。 写完了，老杨抬起眼，期待地看着我的反应。 我小心地端着手掌，虽然上面没有任何痕迹，但通过那一笔一划我早就认出来了，那是一个标准楷书的“好”字。 是好吧？我大声地问他。 老杨激动地使劲点着头，泪水哗哗地流下来！ 这一刻，我们再也无法忍住泪水，一齐哭了。 回去的路上，我们都沉默着，谁也笑不出来。我的手心里热热的，仿佛种下了一种神奇的东西。我在心里默默地祈祷老杨能早日恢复健康，并能重新拿起笔，实现他当书法家的梦。 然而，过了还不到两个月，杨老师的病又一次复发，这一次却再也没能好起来。‍‍想不到那一次见面，竟成了我们和他的永诀！ 大学毕业后，我留在长春工作，与家乡隔得越来越远。那年春节回家，一种说不清的情愫驱使我专门跑到老杨在村头的房子那里去看一眼。‍我看到的仍是那个焚毁的废墟，上面盖着厚厚一层雪，像野外无主的荒冢。村里人告诉我，师母与孩子走后就再没回来过。‍好多老人都说那房子是冲了什么风水，有邪祟在作怪，因而人们一直不愿去碰那块地。‍那以后父亲母亲先后过世，我再没回老家乡下去。有一年老家有人在县城办婚事，不期然遇见同村出来打工的柱子，小我四五岁。‍闲聊之中，他后来也曾经是老杨的学生。我就问他杨老师那房子还那样吗？‍他想了半天才反应过来：啊，就是失火了的房子啊？老家那块儿不一直哄哄着要扩城占地吗，今年一开春让他们村的二胖子翻了扣上大棚种菜了。那菜长得才好，不用浇水上粪，一茬一茬跟气儿吹似的。‍我想到老杨，村里人可能早已将他忘了吧。‍也许生命就是如此，在它灿烂若花时总会有人关注到它；而一旦凋谢，就如一缕轻烟瞬间消逝。但愿那曾留给世间的暖意能持久一点，也便不枉走一遭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