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乡五载 :苦守乡野盼归程（四）

老知青

　　节后返乡 护理工伤村民

1976年春节，我在内江家中过完年，收拾好行囊，再度返回乐至的生产队。回乡第二天，已分管农田水利建设的公社罗书记找到了我。他跟我说，四大队二队社员吴廷刚，在修建水渠的施工途中遇上塌方，不幸大腿骨折，正在内江第二人民医院住院医治。公社考虑到我的家距离二医院很近，认定我处事稳重，能够对接协调医院方面的事务，便安排我回到内江，去做陪护照料工伤社员的劳务。

接受公社的指派，我即刻动身赶回内江。到了医院，我就在病房内打地铺，日夜陪护在吴廷刚身旁。端水喂药，伺候他大小便，一日三餐由我帮忙打理。因为老家离医院不远，我便回家吃饭，吃完饭就立刻折返病房，二十四小时不离人，前后整整陪护了十多天。

就在陪护伤员这段时间，公社传来通知，经大队、公社层层筛选推荐，确定我出席全县知青先进代表大会。接到通知，我急忙赶回乐至县城参会。

中间这位 就是当年修水渠受伤社员 吴庭刚 2001年2月在中兴场外相遇 大队四位知青与他一起合影

　　参加知青先代会 机遇就在眼前

3月8日，乐至县城，全县知青先进代表大会正式开幕，会议为期三天。临近大会落幕的时候，我遇见了胡老四，他悄悄向我透露，近期将会有下乡知青招工指标。

开会期间，我也零星听见参会知青私下议论招工一事，胡老四的话，坐实了这个来之不易的消息。

听到这消息，我内心百感交集。下乡多年，参军、升学的路子都屡屡碰壁，如今终于等来招工这一条出路，我十分珍惜，可也清楚竞争会异常残酷。

我没有在公社就地盘算，而是决定先回内江老家，和父母亲好好商量一番，看看家里能够有什么办法，该如何去运作争取这个宝贵的机遇。

会议结束之后，我回到生产队稍作安顿，便以需要继续回内江照料吴廷刚为理由，再度回到内江家中，同父母商议这件关乎前途命运的大事。

参加1976年乐至县知青先代会合影：公社代管知青 负责人 前棑右一 扬老师（小学教师） 内江知青 后棑左一王春容 左二 回乡知青 二棑左一王方元（王二娃）二棑右一 李建辉 前棑 左一蒋祖国 左二朱兆堂（大毛）左三 宋冬明（冬娃）

未注明的是重庆知青代表

　　街坊提供信息 拜访老邻居

回到家里，父母在内江也得知知青招工消息，内心比我还要焦灼。街坊李同勋，大家都尊称他李三爷，彼时他在梅家山果园值守，（当年叫桃园）果园相邻省建材厂家属区。

李三爷平时都到父亲的铺子买水烟，见父亲常常为我们下乡的前途唉声叹气，心里也十分同情，也记挂着我的出路。李三爷为人热心健谈，清楚我家的处境，他打探到省建材厂即将开始知青招工，特意指点，告诉我们把握住机会，还建议去找原街坊陈玉书，她的爱人正是建材厂的干部。

机会难得，不宜拖延。当天，母亲便邀约和陈玉书相熟的刘孃孃作伴，一同去往和平街建材厂家属区登门拜访陈玉书夫妇。

母亲讲明我们此行的来意，陈玉书的爱人告诉我们：本次招工主要面向本厂职工子女，同时会划拨少量名额交由当地分配，中兴公社恰好分得仅有的一个名额。他本人担任招工副组长，只要我能够拿到公社的推荐名额，凭借我在农村的现实表现，工厂这边愿意接收我。

母亲与刘孃孃辞别二人，回家之后，把交谈的全部细节如实告知父亲和我。一家人连夜权衡利弊，商议对策，着手准备相关事宜，我也打算尽快动身返回农村，全力争取这个宝贵名额。

得知母亲带回的招工单位准确信息，我即刻动身返回农村。能不能进厂，关键就看公社党委将唯一一个招工名额，能否落到我头上。一旦得不到党委的认定支持，所有希望都会化为泡影。

前面左刘孃孃 右是我母亲 当年十分热心陪同母亲去拜会老街坊

争夺招工名额 多方奔走

回到生产队，我把这次招工的来龙去脉，以及招工单位的态度如实跟老幺交了底。我担心两人同时去竞争唯一个机会，形成内部争斗，到头来两个人谁也走不成。

经过沟通，老幺同意放弃这一次招工机会。棑除了我担忧的顾虑之后，便正式开始为这件事奔走。

我找到公社驻大队干部唐一连，向他讲明这次招工情况及招工单位的态度，他听后当即表示，会在公社党委会上为我说话全力支持我，有他的表态，我心里踏实不少。

公社党委会是由八九位党员干部组成，按照当时的情况，至少要争取到一半以上人的赞同，这次机会才有把握。

为了争取更多人的支持，那段时间我费了不少心思，学着当时社会通行的处事方式去联络沟通干部，所做的这些努力，在一贯老实本分的知青眼里，是很难想象的。

我反复掂量，在心里梳理公社党委各位成员的分量，分清主次，还要尽量摸清每一位领导的喜好与需求，想方设法争取他们的支持。

我最先拿出家里带来的的确良布料，这在当年很时髦，足够做一身夏装。我把布料送到分管知青干部的家里，交给他爱人，大家都称呼她周嬢，她平日里也认得我们这些下乡知青，这是我迈出的第一步。

第二位是武装部邓部长，他家住在八大队。略知他家困境，就在供销社花十多块钱，买了一口实用的铝锅，趁着四下无人，悄悄送到他的宿舍。

接着是党委刘副书记，已近退休年龄，家居异乡，听说家里条件较富足，我就送给他从家里带来的特产甜城蜜饯。

主管农业的副书记姚文举这边，通过了解知道他家里人口众多，与老幺商量，将存放在柜子里的谷子，背到农机站加工，三十斤谷子碾出二十多斤大米。趁着夜色，我独自把米背到姚书记家中，老幺就在屋后山那边帮我望风。把米送完出来，心里才算稍稍安定。

最放心的是党委一把手陈立忠书记。我心里清楚他患有胃病，一直在打听民间偏方，说海参肠子烘干打成粉末蒸蛋服用，对胃病疗效很好。

那年代海参肠子寻常地方根本无处寻觅。之前听他提起过这件事，招工指标没下达之前，我便联系上在成都锦江宾馆餐厅做厨师的同学李云生，请他帮忙，把餐厅处理海参留下来的肠子收集好，烘干磨成粉末之后寄给我。

东西收到，我转交给陈书记，他相当高兴，困扰多年胃病有单方可治了。要知道那年月，这东西属于山珍海味的附属品，在名间在小地方咋找得着。因此，我坚信党委会决定时这情义是会有所回报的。

方方面面的关系基本理顺，该做的铺垫尽量到位，我已是孤注一掷，接下来唯有静静等候最终的结果。

那一段日子，人虽然在生产队出工干活，心里却全然静不下来，整日精神紧绷，心里七上八下，始终悬着一块石头。

我估摸着招工人员也快要抵达公社了。下午，我从生产队便跑到公社供销社的旅馆打探消息，巧的是，果真有两位外地来的人员已经住在这里。我当即上前搭话，主动自我介绍，说我是本公社的下乡知青，询问他们是不是从内江过来的客人。

确认他们就是招工单位过来的人员之后，我便当面把我这几年在农村劳动、工作的经历，一五一十向他们做了介绍。经过见面交流，我之前在内江托熟人打听沟通的事情，他们或许已经收到过相关的示意，因此和我交谈的时候态度比较随和。

他们向我询问了不少我的现实情况，并且告知，后续要下到生产队，实地走访调查我的表现。

为了稳当起见，我马上找到大队唐书记，大队长刘相成，把这次招工的来龙去脉如实告知，恳请二位多多美言几句。

能不能顺利拿到名额，这便是我眼下仅存的希望。过了一天，驻队干部唐一连悄悄给我透了口风，当天晚上公社就要召开党委会，专门研究知青招工推荐名额。

不只是我内心焦灼，当时全公社近有三分之二以上的知青仍然呆在农村。在通信闭塞的年代，能够打探到开会的消息，实属不易。但然喽，各人有各人的关系及门道。显然不止我个人知道敲定时间就在眼前。

那几天，已经有三四户人家，为自家子弟的招工事宜，跑到公社托人情、找关系。当天夜里，场镇上，有一两名知青连同几位亲属，都守在公社办公室附近，等候党委会的表决结果。

我的心高高悬起，整夜辗转反侧，几乎没法入睡。熬到第二天一早，喜讯传来：我的名字被确定下来。一个名额只推荐一人，多年的期盼终于有了着落，心里无比激动。

2016年6月 吴木元（老幺）因身体不适 入院检查 诊断绝症 亲属隐瞒 未告诉本人 住院期间 与他合照

惜留此影 情谊长存

竞争成功 顺利参加体检

第二天，得到公社通知，我立刻赶到场上，和招工人员碰面，填写相关招工表。对方叮嘱我，等候公社的电话通知，一两天之内就会通知体检的确切时间。

等待体检的那一两天，我对自己的身体素质很有信心，唯独心里放不下视力问题。早在五年前，省招待所来招工体检时，就查出我的视力偏弱，这一直是我的一块心病。为了应付体检，我特意跑到公社卫生院，把视力表最下面的五行图案顺序抄录下来。回到生产队，每天早晚烧火做饭的间隙，我就拿出来反复背诵。

两天之后通知下来，让我前往县城报到。建材厂的招工人员已经驻守在县城，给我们安排在乐中旅馆。到旅馆见到招工的工作人员，报到手续办理完毕，确定第二天正式体检。

当晚，一同参加体检的知青互相交流信息。了解到，这次省建材厂招工，原计划主要招收和兴公社本厂职工子女，按照政策额外增补少数名额，由区委将增补名额分给所辖公社。

能够成为体检人选，我的心里已经踏实了大半。第二天体检，我怀着惴惴不安的心情逐项接受检查。负责体检的医生人很和善，每做完一项，就顺口告诉我“过了”。轮到我最为担忧的视力检测，竟然也顺利通过。

当天晚上，就在住宿的旅馆里面，招工人员告诉我们，让大家可以收拾准备行李。只等乐至县知青办的正式文件下达，就马上办理户口迁移的各项手续。

就在等候县知青办正式招工文件的这段时间，我听说那些没有爭到公社推荐名额的知青和他们的家人，个个满心懊恼失落。虽说我已经通过体检，心里依旧不敢过分兴奋放松。

只有真正离开中兴公社这片农村土地，才算尘埃落定。这一场竞争如此激烈，我丝毫不敢掉以轻心，时时刻刻都悬着心，生怕有人动用关系耍手段，把我的名额顶替掉。

六年前，1970年招工落选的经历历历在目，旧事重提，让我免不了暗自担忧，害怕历史再度重演。

五载乡野 跳出农门

就这样忐忑熬了两天，县知青办的正式文件终于下发。拿到招工录取通知的那一刻，我翻看文件名单，意外发现，在乐至县这批录取知青当中，我的名字排在第一位，后面依次列着其余几十名被录取人员的姓名。亲眼看见白纸黑字的正式名单，心中百感交集，一股莫大的宽慰涌上心头。五年下乡的艰辛磨砺，总算盼来了结果。

拿着录取红头子文件，到公社办公室办理户口迁移、粮食关系就在.粮站办理。

即将和老幺分别，心中五味杂陈，但心朝夕相处的好友，何时能脱离苦海。那份心情实在难以用言语描述。

为庆贺我招工录取，唐一连从公社下来，与老幺一起，在我们队上尹家湾堰塘钓了大半天鱼，收获颇丰，钓回来满满一大盆鲫鱼，每条都有巴掌大小，约莫三四斤重。

当天晚上，老幺亲自掌厨，展露手艺。我邀约了平日里相处要好的几位社员，大家热热闹闹聚餐吃了一顿欢送饭。那一刻内心满是宽慰，这么多年下乡吃苦付出，终于盼来了曙光，看见了人生的光亮。

1976年5月4日，我收拾好被褥、行李，由老幺和两三位相处要好的农民一路送到公社。工厂派来的货车早已等候在那里，接上我之后，又沿途接上其他公社被录取的知青，一行人顺顺利利启程，当天就回到了内江。

细细算来，我在农村整整度过了五年二个月零八天。这段饱尝酸甜苦辣的下乡岁月，令我终身难以忘怀。

　　梦圆于此 早夕依存 工作结婚 育女持家 朝暮相守 安放半生 光阴之地

同大队知青 风雨相伴 同甘共苦 患难相依

拍摄于内江张大千博物馆2019年8月

插队五十周年纪念日 重走知青路 来自中兴各大队知青 伫立在场口

2017年参加内江市知青联谊活动 中兴知青集体照

2021年2月25日 重走知青下乡50周年纪念活动

来到插队时 不可能建有的大队办公室 现称吴氏祠村办公室 今非昔比

2026年8月盛夏 成都 部分下乡乐至中兴知青相聚合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