懂您已是经年

玉溪河畔

每年一到教师节，刷到满屏的祝福文案，看到大街小巷致敬老师的温暖画面，我的心里总会不由自主想起我的那位中学老师。

读书的那些年，我从来没有觉得他有多好，甚至打心底里有点厌烦他。年少无知的我们总觉得自由最重要，最讨厌有人管束、有人唠叨、有人事事较真。那时候的我万万想不到，时隔多年，走过半生风雨，经历过生活的酸甜苦辣、人情冷暖，最后最让我惦记、最让我愧疚、最让我满心感激的偏偏是这个当年我最不喜欢的老师。

学生时代的他在我们眼里实在算不上温柔讨喜欢的老师。他格外啰嗦，一点点鸡毛蒜皮的小事总能反反复复念叨好久。上课走神、作业潦草、课间追逐打闹、卫生没有打扫干净，但凡一点小问题他都要站在讲台上细细叮嘱、耐心说教。那时候的我们心性浮躁、贪玩好动，满心都是玩耍和自由，听不得半句唠叨，总觉得他太过于小题大做，过于严苛较真。

他还特别严厉，严厉到近乎苛刻。别的老师批改作业大致看过、对错标注就足够，可他不一样。我们的作业哪怕只是错了一个标点符号、写错一个不起眼的小字、语句有一点点不通顺都会被他圈出来，要求我们全部重写。试卷错题必须一一订正，还要写下错误原因和解题思路，半点敷衍糊弄都不允许。

不仅学习上管得严，生活和纪律上他更是管得特别宽。课间十分钟我们在走廊追跑打闹、嬉笑玩耍，只要被他看见，立马会板起脸严肃制止，耐心告诉我们安全的重要性。上课坐姿不端正、读书声音太小、下课不讲礼貌、同学之间小吵小闹，所有细微的小事他都要一一管教、一一纠正。

十几岁的年纪最叛逆、最任性、最不服管束。那时候的我们不懂老师的用心，只觉得他太过死板、太过无趣、太过苛刻。年少轻狂的我们私下里偷偷给他起外号，背着他吐槽他的啰嗦严厉，甚至调皮地在作业本角落、草稿纸上偷偷画他的搞笑画像，暗自调侃。

那时候心里最大的愿望就是赶紧毕业，赶紧逃离他的管束，再也不用听他没完没了的唠叨，再也不用被他严苛的标准约束，总觉得离开他我们的校园生活会轻松自在无数倍。

时光从不等人，一晃三十多年过去，我们真的毕业了，真的离开了校园，真的挣脱了老师的管束，奔赴了各自的人生。我们走出了教室，走出了母校，走进了社会，经历了工作、生活、人情，尝遍了成年人的辛苦和委屈，熬过了无人理解的孤独和艰难。

也是在成年之后的无数个瞬间我才后知后觉，一点一点读懂了当年那个让我们厌烦的老师，一点一点看懂了他严苛外表下藏着最柔软、最纯粹、最无私的真心。

参加工作之后，我过上了真正早出晚归的生活。每天清晨六点天色蒙蒙亮，城市还没有彻底苏醒，街道冷清安静，大多数人还在温暖的被窝里熟睡，我已经收拾妥当出门上班。

无数个清晨，我骑车路过久违的母校，总能看见教学楼的灯光早早亮起，澄澈明亮，穿透清晨的薄雾。看着那一盏盏灯火，我总会瞬间愣住，思绪一下子拉回学生时代。

我忽然想起三十几年前，也是这样一个个微凉的清晨，天未破晓、晨光未现，我的老师早已早早抵达校园。我们总是踩着早读铃声匆匆到校，却从不知道他早已提前半个多小时站在教室门口静静等候着我们一个个到来。

他迎着清晨的寒风，守着空荡荡的教室，提前整理好教案，备好当天的课程，只为不耽误我们每一分钟的学习时间。春夏秋冬，寒来暑往，风雨无阻，日日如此。年少的我们从未早起看过清晨的校园，也从未知晓我们肆意挥霍的青春时光一直有人在默默守护、默默奔赴。

后来我成家立业，有了自己的孩子，孩子踏入校园，我也成了一名家长。我终于切身体会到当年老师的种种付出到底有多不容易。

孩子上学之后，只要上课走神、作业拖沓、学习态度不端正，老师就会及时发来消息，耐心和我沟通孩子的情况，提醒我多上心、多管教、多督促。每次收到老师的消息，忙碌工作的我心里总会隐隐生出一丝不耐烦，觉得琐碎又麻烦。

可每次放下手机，静下心来，我都会瞬间想起我的那位老师。我突然就懂了，这么多年里他到底为我们操了多少心。

我们一个班级几十名学生，调皮的、厌学的、基础差的、自律性弱的比比皆是。每一个孩子出现问题他都要及时沟通家长、耐心引导、悉心教育。一年又一年，一届又一届，他重复着无数次琐碎的沟通、无数次耐心的劝导、无数次费心的管教。

他到底图什么呢？他从来得不到额外的好处，得不到家长的感谢，甚至还会被学生厌烦、被家长不理解。他唯一的心愿不过是希望班里的每一个孩子都能好好读书、踏实成长，不荒废青春，不辜负自己，在求学路上不掉队、不迷茫。从前不懂这份苦心，为人父母之后才深知这份坚持有多难得。

步入职场摸爬滚打多年，我也无数次体会过成年人的无奈与委屈。认认真真做事、踏踏实实付出，耗尽心力忙碌奔波，最后却得不到认可，甚至被人误解、被人挑剔，落得出力不讨好的结果。满心的委屈无处诉说，满心的疲惫无人共情，那一刻心酸又无奈。

每当这个时候我总会想起我的老师。我终于明白他教书几十年，一辈子扎根三尺讲台，日复一日重复枯燥的教学工作。为了基础薄弱的后进生他耐心辅导、熬夜补课，熬红了双眼、耗尽了精力；为了纠正学生的坏习惯，他苦口婆心、一遍遍劝导，费尽口舌；为了班级的学风和成绩他费心操劳、事事上心，默默付出所有。

可即便如此，他的真心付出未必能被学生理解。他掏心掏肺的管教换来的可能是学生的抵触和厌烦；他倾尽所有的付出换来的可能是不被珍惜、不被认可。

即便满心委屈、满心疲惫，第二天清晨他依旧准时站上讲台，依旧笑容温和、认真讲课，依旧耐心对待每一位学生，从来不会把个人情绪带到课堂，从来不会敷衍一堂课。

那一刻我心里酸涩难忍，忽然就红了眼眶。年少的我们太肤浅、太不懂事，只看见了他的严厉和啰嗦，却从来没有看懂他严厉背后的期许，啰嗦背后的牵挂，严苛背后的深爱。

他事事较真、事事严格，不是刻板固执，只是希望年少懵懂的我们能养成端正的品行、良好的习惯，将来踏入社会少走弯路、少栽跟头，能稳稳走好人生的每一步路。

他事事操心、事事管束，不是多管闲事，只是真心把班里每一个学生都当成自己的孩子一样疼爱、守护、牵挂。他怕我们年少轻狂误入歧途，怕我们贪玩懈怠荒废学业，怕我们无人约束肆意任性，在无人看管的地方磕磕碰碰、满身伤痕。

年少时我们把他的谆谆教诲当成耳旁风，把他的用心管教当成刻意挑剔，把他的满心牵挂当成多此一举。我们叛逆、抵触、不理解、不珍惜，总觉得他太过苛刻。

直到多年以后我们历经世事、吃尽苦头、撞过南墙、受过委屈，在生活的某个瞬间突然顿悟：原来当年老师说过的每一句话、管过的每一件事、纠正的每一个错误都是为了成全我们、保护我们、成就我们。

我至今清晰记得他批改作文的模样，多年回想依旧满心动容。那时候写作文我们大多敷衍潦草，通篇流水账，错别字、病句随处可见。可他从来不会敷衍批改，每一篇作文他都会逐字逐句认真阅读。手里的红笔在纸页上沙沙作响，哪怕是一个不起眼的错别字、一处细微的语病、一句不通顺的表达都会被他仔细圈出、认真修改。

除此之外，他还会在每篇作文末尾写下密密麻麻的评语。写得好的段落他会温柔批注“这段描写细腻，很有画面感”；不足的地方他会细心指导“此处可以再细化细节”“下次尝试更换开头，会更出彩”。每一条评语真诚又用心，细致又耐心。

那时候的我们只觉得他太过较真、太过繁琐，批改作文太过严苛，心里还有些不情愿。如今我们长大成人，工作中经常需要写材料、写文案、写文章才深深懂得：这一生能有人一字一句认真看你的文字，耐心指出你的不足，用心教你进步，不求回报、真心为你变好的人真的寥寥无几，无比珍贵。

除了严苛认真，当年的我们还总笑他“抠门”“老古董”。那时候的他格外节俭，从来不舍得浪费一点东西。课堂上用的粉笔，完整的新粉笔他舍不得随意掰断，短到握不住的半截粉笔头他都会小心翼翼攒起来，攒够之后继续拿来写字板书，从来不会随手丢弃。

他的教案更是如此，一本教案册反反复复用好多年。封面泛黄磨损，纸页起皱翻烂，边角全部卷起，可他依旧舍不得更换新的。每一年的教学重点、难点更新，每一届学生的学情变化他都会密密麻麻补写在旧教案的空白处，反复修改、反复完善，年年精进、从不敷衍。

年少的我们不懂珍惜、不懂体谅，私下嘲笑他太过小气、太过守旧、不懂变通。

可长大之后我才彻底读懂这根本不是抠门，也不是古板，是刻在他骨子里的敬业和赤诚。他舍不得浪费的不是一截粉笔、一本本子，他舍不得敷衍的是每一堂课、每一次教学、每一次教书育人的机会。对待三尺讲台，对待教书育人这份事业他一辈子虔诚、一辈子敬畏、一辈子认真。

年少的我们还曾天真以为他“偏心”。那时候班里总有几个成绩优异、性格内向的学生，老师总会格外关注他们，上课经常点名提问，课后时常单独谈心，生活上也多有照顾。那时候的我们心里不平衡，总觉得老师只偏爱好学生，对普通学生不够上心，私下里常常抱怨。

直到毕业多年，和老同学偶然相聚聊天，我才得知背后的真相。那几个被我们误以为“偏爱”的学生有的是单亲家庭，从小缺少陪伴、性格自卑敏感；有的是父母常年在外务工，留守家中无人管教、无人牵挂。

老师哪里是偏爱成绩，他只是心思细腻、心地善良，看穿了孩子们的孤单和脆弱，默默心疼这些缺少陪伴、无人呵护的孩子，所以才多一份关心、多一份鼓励、多一份守护。

他把温柔和偏爱悄悄留给了最需要温暖的孩子，这份不动声色的善良，当年懵懂的我们从未看懂分毫。

我还永远记得他的嗓子。从我入学到毕业，整整几年时光，他的嗓子从来没有清亮通透过。他的办公桌上永远放着一个泡满胖大海的玻璃杯，常年不离手。

日复一日的讲课，年复一年的叮嘱，从清晨到傍晚，从开学到放假，他日复一日高声授课，一遍遍讲解知识点，一次次劝导学生。长年累月下来，嗓子常年沙哑干涩，说话粗粝低沉，像砂纸轻轻摩擦，听着格外疲惫。

年少的我们不懂心疼，只觉得他的声音不好听、太沙哑，听课久了有些枯燥。如今回想起来满心都是愧疚和心疼。

这沙哑的嗓音哪里是天生如此，分明是几十年如一日教书育人熬出来的。是无数节课滔滔不绝讲出来的，是无数次苦口婆心劝诫熬出来的，是日复一日为学生操劳费心耗出来的。他用自己的嗓音换来了我们的学识成长；用自己的青春托举起我们的少年远方。

还有他的头发更是我们成长最真实的见证。一届届学生入学、一届届学生毕业，一张张毕业照留存下来。翻看往年的毕业照才发现，最初站上讲台的他黑发浓密、意气风发、眉眼清亮。可一年又一年，时光流转、岁月更迭，他的黑发一点点染上白霜，鬓角慢慢变白，青丝悄悄染雪，眉眼渐渐沧桑。

原来我们肆意挥霍的青春是他慢慢老去的时光；我们岁岁成长的背后是他默默消耗的半生岁月。

长大之后我才彻底明白，老师从来不是无所不能的圣人，他们也是普通人。他们会疲惫、会劳累、会生病、会难过；他们也有自己的生活琐碎、人情烦恼、委屈心酸；他们也会有力不从心、管教无果、满心无奈的时候。

可教师这份职业自带一份沉甸甸的责任和担当。哪怕前一秒他刚经历委屈、满心疲惫、情绪低落，只要站上三尺讲台，看到台下几十双清澈纯粹、满怀期待的眼睛，他就会立刻收拾好所有负面情绪，调整好状态，拿出全部的温柔和耐心，认真讲课、用心育人。

他们不敢轻易请假、不敢随意生病，因为一堂课的空缺耽误的是几十个孩子的学习进度；他们不敢肆意发脾气、不敢随意苛责学生，因为一句过重的话语可能会伤害一个孩子的自尊心，影响孩子的一生。

这份职业看似安稳体面，实则负重前行。拿着普通微薄的薪水，操着几十颗孩子的心，扛着几十个家庭的期盼，日复一日、年复一年，默默坚守、无私付出。

这些年，网络上偶尔会出现一些关于老师的负面言论，偶尔会有片面的评价和无端的苛责。不可否认，教师队伍庞大，难免会有极少数不负责任、品行不端的人，破坏大家对老师的好感。

但绝大多数扎根一线的普通老师都是平凡又可爱、真诚又赤诚的普通人。他们没有惊天动地的功绩，没有光鲜亮丽的光环，一辈子默默坚守讲台、默默教书育人，不求名利、不图回报，用尽自己的光和热照亮一届又一届学生的前路。

他们最辛苦、最操心、最劳累，却也最容易被误解、被挑剔、被苛责。太多人习惯了把老师捧上神坛，要求老师完美无缺、无所不能，一旦有一点不遂人意就肆意指责、全盘否定。

可老师也是凡人，有情绪、有短板、有不完美。我们不该用圣人的标准去苛求每一位普通的老师，更不该把生活的情绪、教育的问题全部归咎于老师。

时至今天，我不再只想在教师节说一句简单的“老师辛苦了”。这句祝福太过单薄，太过寻常，老师听了一年又一年，早已耳熟能详。

我最想说的是，请所有人都学会真正理解老师、体谅老师、尊重老师。理解他们日复一日的琐碎操劳，体谅他们不为人知的疲惫委屈，尊重他们默默无悔的坚守付出。不要需要教育的时候就把老师捧至高处；稍有不满的时候就全盘否定所有付出。教育从来不是老师一个人的事，是家校同心、彼此理解、双向奔赴的温暖陪伴。

我也想对所有坚守讲台的老师说一句：你们所有的付出从不会白费。当年你们一遍遍的叮嘱、一次次的管教、一次次的较真、一次次的苦心劝导，那些被学生厌烦、被学生不理解的瞬间都像一颗颗微小的种子悄悄种在少年的心底。

时隔多年，风雨洗礼、岁月沉淀，这些种子早已悄悄生根发芽、开花结果。你们教给学生的道理，教会学生的品行，纠正学生的缺点，指引学生的方向早已融入学生的骨血，伴随他们一生成长、一生前行。

很多学生或许不常回母校探望，不常主动问候，但老师的教诲、老师的善意、老师的付出他们一直记在心底、感念一生。

只是可惜，我们读懂师恩的那一刻终究太晚了。年少懵懂不知恩，长大明理已隔经年。我们再也回不到青涩的校园，再也没有机会认认真真、当面和老师说一句谢谢。

其实致敬师恩从来不需要多么华丽的辞藻、多么隆重的仪式。最好的致敬从来都藏在细碎的小事里。

是孩子在课堂上认真听讲、踏实学习，认真完成每一次作业，不负老师的悉心教导；是家长多一份包容、多一份理解、多一份配合，家校同心守护孩子成长；是多年以后偶遇恩师，真诚地道一声老师好，发自内心道一句感谢。

这些微不足道的小事远比万千祝福更温暖、更真诚。趁着师恩未老，趁着岁月尚可，趁着今日佳节，不妨主动给久未联系的老师发一条简短的消息。不用华丽的语言，不用冗长的祝福，简简单单一句：老师，谢谢您，我一切都好。

对于老师而言这便是世间最温暖、最治愈的回报。教书育人一场，最圆满的幸福从来不是桃李满天下的虚名，而是多年之后曾经懵懂叛逆的少年，历经岁月沉淀，终于读懂了老师的初心，终于懂得了老师的付出。

原来最好的师生缘分便是当年您倾尽所有护我成长，多年后我历经风雨终于读懂了您半生的坚守。

又是一年教师节，惟愿天下所有平凡又伟大的师者岁岁安然、万事顺遂、桃李芬芳、余生温暖，所有默默耕耘皆被岁月温柔以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