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教

恩施品之

<div style="text-align: center;"><b>一</b></div> 盛夏的一个清晨,太阳在东山垭口笑红了脸。我背起两床棉被,拎着一大袋书与文具从乡居的小木屋走出,将伴随我的影子拉得悠长。一双脚板踩踏山路嚓嚓有声,恰似进行曲的节拍。我走向四里开外曾是我母校的一所农村中小学,开始了正儿八经的教书生涯。<br data-filtered="filtered"> 上课下课的钟声,是用铁棒撞击一只废旧车轱辘钢圈所迸发出来的:当当当,当当当…… 我迎合钟声走上大操场,走进小礼堂,终于打开一把锁,把行李搁放在分配给我的单身寝室。室内,一桌、一椅、一床、一门、一窗而已。拂去灰尘,叠好被子,摞好书籍,摆好文具,我坐在椅上稍微休息一阵子,方起身拉开屋门,门外,早已树丛般地拱围着一群十岁左右的孩子。一声“老师好”,叫得我的心咚咚狂跳,眼睛也有些湿润起来:21岁的我,从此结束了断续9年的求学生涯与将近5年的“回乡知青”岁月,一下子变成了中小学的民办教师。时年是:公元1973!<br data-filtered="filtered"><div style="text-align: center;"><b>二</b></div> 面孔黝黑身材细瘦的校长找我训话,表情严肃而古板。他说:“你机会不错!高某某礼拜天出去钓鱼,鱼没钓上几条,却把自己抛进深潭里淹死啦!经公社党委研究,决定暂时聘用你补他的缺。”<br data-filtered="filtered"> 我浑身一激灵,不由哆嗦了几下。校长后面叮咛些什么,我没听清,脑海里总是翻来覆去浮现出教师高某某的相关图景。高某某约四十来岁,因头戴一顶右派帽子,故拒绝婚配,以校为家,除了教书,就是钓鱼。<br data-filtered="filtered"> 我仿佛看见他拎着鱼篓,扛着钓竿,亦步亦趋地走向一口深潭,潭水闪烁着山的倒影和绿茵茵的波光……<br data-filtered="filtered"> 我仿佛看见他将鱼钩鱼饵抛成弧线,尔后轻轻一拽,一尾活蹦乱跳的鱼就亮闪闪地落入了他的鱼篓子……<br data-filtered="filtered"> 我仿佛看见若干学子沿着潭岸一边奔跑,一边声声呼唤:“高老师,您在哪里?”而潭水静静地没有一丝儿回音……<br data-filtered="filtered"> 我仿佛看见他浮出水面的蜷曲身姿,被人们打捞上岸时已是他落水后的第三天,身上一丝不挂,一尘不染,表情却像闭目养神一样地安祥……<br data-filtered="filtered"> 我仿佛看见为他送葬的队伍顺山路铺成长长的彩练,学子们的哭声在峰谷间激荡起阵阵回声,最后,无数花圈环绕着一丘新坟堆砌成一座彩色的楼塔……<br data-filtered="filtered"> 我仿佛看见同事们扭开他单身宿舍的门锁察看,16平方米的小屋子内除了笔墨纸砚、教科书与粉笔盒,就是周围板壁上挂满了大串小串干鲜程度不尽相同的腌鱼……<br data-filtered="filtered"> 我是补缺人,我是被暂时聘用的补缺人,我是被暂时聘用的一名不幸落水殒身者的补缺人!实际上,此刻一“暂时”,竟“暂时”了39度阳春,直至我年届花甲光荣退休!<br data-filtered="filtered"> 我暗下决心:只教书,不钓鱼。<br data-filtered="filtered"> 民办教师期间,学校分配给我的课程有语文、历史、地理、美术,兼及小学和初中。起薪之年,月薪15元!<br data-filtered="filtered"><div style="text-align: center;"><b>三</b></div> 一声起立,学生们排排笋立,数十双眼睛恰似黑而亮的星星。<br data-filtered="filtered"> 一声坐下,桌子上书本哗啦啦打开,使命意识遂火焰一般在我心中升腾。<br data-filtered="filtered"> 第一次走上讲坛,我瞩目孩子的面容,开始了我的提问式教学:“同学们,当你们走在上学与放学的路途中,眼望前后左右重重峭立的高山,心里都会想到一些什么呢?”<br data-filtered="filtered"> 短暂的惊疑后,孩子们开始抢答:<br data-filtered="filtered"> “山,是我们的摇篮,是我们的家园。”<br data-filtered="filtered"> “山,提供给我们赖以生存的粮食蔬菜,还有野果子。”<br data-filtered="filtered"> “山,负载着我们色彩斑斓的梦想。”<br data-filtered="filtered"> “山,是将我们与外部世界隔绝的重重屏障。”<br data-filtered="filtered"> “山高坡陡,给我们造成许多困难;但山上有路,也给我们提供了不少希望。”<br data-filtered="filtered"> “我们学习文化知识,就是在老师引领下,翻越一重又一重的大山。”……<br data-filtered="filtered"> 那是小学三年级的课堂。书本上,赫然呈现毛泽东的《十六字令三首》,学子们拉开喉咙,放声朗诵:“山,快马加鞭未下鞍。惊加首,离天三尺三。山,倒海翻江卷巨澜。奔腾急,万马战犹酣。……”<br data-filtered="filtered"> 于是乎,一脉又一脉山的轮廓线,在我与孩子的视野里缤纷闪现,在我与孩子的心叶上嵯峨挺拔……<br data-filtered="filtered"><div style="text-align: center;"><b>四</b></div> 我踏上讲坛的同一年,《一份令人深省的答卷》被报刊转载;次年,《一个小学生的日记》又被树为冠冕堂皇的典范。<br data-filtered="filtered"> 教室里,风乍起,已很难安放一张平静的书桌。“反回潮”的大字报覆盖了所有墙壁,批“尊严”的大批判分明在无风起浪。“五分加绵羊”遭无端嘲笑,“白卷式英雄”被捧为闯将;认真执教的教师,则成了“师道尊严”的维护者与资反路线的吹鼓手!<br data-filtered="filtered"> 欲教不能,欲罢不忍,我只好将学生分成若干小组,一组一组地约谈讨论:我们上学,究竟要不要学习功课?学生与教师,究竟是朋友还是敌人?多数学子认为还是要“以学为主,兼学别样”;“学习有如登山,只有站得高,掌握过硬的科学文化知识,才能望得远。”;教师与学生是“同一战壕的战友”。但是,也有极个别学生自我膨胀,声称要做“某铁生”或“某帅”之类英雄,批判“智育”,废除“分数”,敢于辱骂或批斗教师,就是在阶级斗争的战场上冲锋陷阵……<br data-filtered="filtered"> 还有,朝阳经验、马振扶事件…… 被纳入一次次划框定调的讨论。原本就物以稀为贵的书本,竟然横遭践踏,学校工作的“正轨”,似乎就是体力劳动、就是游行喊口号……<br data-filtered="filtered"> 大约在某个深夜,我伏在案头批改作文,看到少数学生潦草的与颠三倒四的文字,不由得忧心忡忡。本想写几句劝诫式的批语,却感到笔重千斤,身倦心沉!渐渐,一腔心绪化成一只小鸟,展翅凌空,破窗而出。飘飞间,突然风狂雨猛,我重重跌落向无底深渊!我想呼唤,但风雨吞没了我的声音;我想攀援,但双手抓挠处没有任何依附。我只好让无形的“我”呈自由落体式下降…… 惊惶间,忍不住大叫一声,冷汗湿透了我的全身!<br data-filtered="filtered"> 一觉醒来,定定神,方明白所谓负重赴任、接受训话、课堂问答、伏案批文,以及灵魂自由落体等情节,都不过是朦胧混沌的南柯一梦!<br data-filtered="filtered"><div style="text-align: center;"><b>五</b></div> 梦醒后凝思默想:其实,学校教育因“左祸”而遭受重创不久,即迎来高考恢复,迎来改革开放,迎来基础教育大繁荣,迎来万千学子比学赶帮超亦被称为“万马挤上独木桥”。<br data-filtered="filtered"> 先后置身中学讲坛与高校讲坛的我,也曾科学攻关平险阻,也曾备教辅改竞风流,也曾一边自我造血一边为人献血,也曾团结同仁助力学子登高望远摘星揽月显身手。<br data-filtered="filtered"> 由乡入城,换岗交班,岁岁中考高考创佳绩,年年学子就业闯通途,眼见得一批批稚童度过花季汗洗青春火样红,眼见得山里的泥土排排栋梁冲霄汉。粉笔写字越写越短,黑板铺路越铺越长,终于,青年学子跨山闯道渐呈人才辈出之势,而我等辛勤的教育工作者,却度过“而立”、送别“不惑”、笑迎“天命”,风风火火地走向“耳顺”,不可抑制地日益苍老,步履蹒跚,任由脸膛布满沟壑,任由头顶铺满霜鬓!<br data-filtered="filtered"> 正如那重重峻岭重重崖:春来花似锦,夏来树成荫,秋来落叶飒飒风萧索,冬来雪锁冰封真干净…… 大千世界岁月匆匆饶过谁?<br data-filtered="filtered"><div style="text-align: center;"><b>六</b></div> 望一眼宿舍那扇晨光熹微的窗洞,我独自嘀咕:现今的我,已跨入“从心所欲”的年岁,为什么翻来覆去的梦境里,总还是初登讲坛之际那些情与景、喜与悲、苦与乐、是与非呢?<br data-filtered="filtered"> 现如今屈指计程,我最初走上教学岗位以来,从中小学民办教师,到中学高级教师、中学特级教师、高校教授、退休老人,共历时春秋50度,整整的半个世纪呀!弹指间,我离开中学讲坛已过去21年,离开高校讲坛已过去11年。退休后的年头我都做了啥?除了养老休闲、读书写作与返聘坐班,重复得最多的,竟然是梦教、梦教、梦教…… 梦之繁,是不是因为爱之切呢?<br data-filtered="filtered"> 教中有山,山中有路。正如我梦中所现的教书第一课情景,我与学生的提问式交流,涉及的话题主要是山,是永不疲倦地望山、爬山与翻山,所渴望的是路途中一个一个的顶点,乃至路尽头的终点!<br data-filtered="filtered"> 我极其漫长的教书生涯,包括教书前的求学生涯、知青生涯,教书后的退休生涯、返聘生涯…… 生命历程中司空见惯的物像,不就是大大小小形态各异巅连起伏的山吗?<br data-filtered="filtered"> 人生七十,我与山,早已融为一体。山的色泽、山的纷繁、山的壁垒、山的久远、山的困惑、山的希望,铸就我生命的价值所在。<br data-filtered="filtered"> 我仿佛听到万千学子潮声般地朗诵:“……山,刺破青天锷未残。天欲堕,赖以柱其间!”<br data-filtered="filtered"> 山就是我,我就是山!<br data-filtered="filtered"><br data-filtered="filtered"><div style="text-align: right;"><font color="#167efb">2023年6月14日.</font></div>