帕米尔之夜

张顺彬

　　初秋，微凉。暮色缓缓沉落，帕米尔白日的天光一点点收敛，高原便一点点坠入清寂辽阔的长夜。

　　晚风从我身侧拂过，卷起细碎沙粒，沙沙轻响，转瞬消散在空旷的旷野之中。白沙湖褪去白日澄澈的碧色，在夜色里化作一汪幽柔的墨，白沙山柔和的轮廓静卧湖畔。抬眼远望，慕士塔格峰巍峨屹立，冰山之父的雪顶泛着淡淡的冷白微光。塔县四围群山绵延，皑皑白雪覆在层叠山脊，在暗夜里勾勒出连绵素净的剪影。初秋的风穿过荒原，疏疏浅浅，擦过我的衣袂，拂过脚下枯黄的草滩，四下没有喧嚣，只有若有若无的风影，在苍茫大地上缓缓游移。

　　缤纷的灯火早已被重重远山隔绝，天地间再无多余的干扰。我独自站在苍穹之下，双脚踩在高原微凉的土地上，静静伫立。抬首仰望，浩瀚星空毫无遮拦地铺展在我的头顶。天幕是浓稠深邃的靛蓝，近乎墨色，银河像一条泛着乳白柔光的巨大光带，从慕士塔格的雪峰之巅横亘而出，斜斜划过大半个天空，星云细碎的光晕丝丝缕缕，层层晕开。无数星辰密密麻麻缀满穹庐，大的星子明亮灼眼，闪烁着清冽的银辉，小的星点细碎如撒落的碎钻，密密匝匝，几乎看不见夜空的缝隙。星光不是遥远的幻影，真切地漫落下来，落在我的发梢肩头，洒向雪峰，洒向湖面，铺满无边旷野，把整片帕米尔，也把我一同轻轻笼罩。

　　广袤的四周万籁归于寂静。我仰望着漫天星斗，清冽的风裹着雪扑在脸上，思绪便漫无边际地飘荡开来。恍惚间，耳畔似隐约飘来歌声和铃声。一曲《冰山上来客》悠远的旋律，在风中回旋，风雪高原上那些赤诚的身影，怀念战友的一腔热望，随着夜风在雪峰之间回荡。脚下这片土地，曾印下古丝绸之路的悠悠驼蹄，一代代商旅翻越冰达坂，往来中西，清脆驼铃摇碎漫漫长夜；而今古老丝路焕发新生，新时代一带一路的风，又吹过帕米尔，让这片高原重续山海相连的梦想。千百年岁月流转，这同一轮星河，照见过古道风尘，也照耀着今日山河。俗世里的纷扰得失，落在这天地之间，都变得何其微小。雪山缄默，湖水安睡，风在我身边缓缓游走，宇宙以它亘古的从容，包容着我心底万千心绪。

　　夜色已深，高原的寒意慢慢浸透衣衫，凉意顺着衣襟漫遍周身。可我不愿匆匆转身离去。脚下是苍茫旷野，远处是不朽雪峰，头顶是流转星河。就在这初秋的帕米尔之夜，我立于天地之间，一个渺小的身影与盛大的星河悄然相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