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恩难忘

春暖花开

今天是教师节。我也曾站过讲台,虽然只在一所民办学校任教,但传道授业、教书育人的心,与所有为师者并无二致。回望来路,内心坦然——成为一名老师,是我自小便深植心底的梦想,像一粒种子,悄然落进童年的心田,生根发芽。。 <h1 style="text-align: center"><b><font color="#b06fbb">一粒种子</font></b></h1> <p class="ql-block">刚上小学一年级时,有一天班主任请假,来了一位代课老师。她走进教室的那一刻,仿佛有一瞬,时间放慢了脚步。她身形高挑清瘦,皮肤白净,一双乌黑的眼睛澄澈明亮,头发挽成利落的发髻,不见一丝碎发,整个人沉静温婉。</p> <p class="ql-block">我的老家在小兴安岭的一个林区小城。故乡的人大多豪爽外放,嗓门洪亮,不拘小节;而这位老师截然不同,轻声细语,温婉得像一泓静水。在那之前,我从不知道世上还有这样安静温柔的人。只是那一眼,我便在心里悄悄立下决心:长大以后,我也要做一名像她这样的老师。</p> <p class="ql-block">她其实是我的一位远房亲戚,但她并不认识我。她只代了一天课,是我十八岁离开小城前,遇见过的最温柔的一位老师。大家低头写字时,我偶然抬头,看见她静静立在讲台旁,阳光斜斜洒落,为她镀上一层柔和的光晕,恍若身披霞光的仙子。</p> 后来听说,她的人生并不顺遂,婚姻里受了许多委屈,四十岁刚过便早早离世。 每每想起她,心里总是怅然。是她,让"当老师"这个念头,在我心底扎下了根。 <h1 style="text-align: center;"><font color="#b06fbb"><b>淤泥与荷花</b></font></h1> 升入初中,学校在全区口碑不错,我们班却是全校出了名的差班。班主任刚从中师毕业,才二十一岁,面对顽劣的男生,根本压不住课堂。我那时格外喜欢英语。英语课上,男生们躁动吵闹、交头接耳,甚至随意在教室里走动;女生虽不捣乱,却也不敢举手。提问时,永远只有我一个人举手——英语课仿佛是老师单独为我开的。 即便台下只有一个学生认真听讲,张老师依旧一丝不苟地讲课,仔细批改每一份作业。后来听说,她在别的班上课时,因为批评了一个男生,被对方扇了耳光,耳朵受了伤,失聪了好久才渐渐恢复。那名学生的家长在本地有些权势,学校忌惮,只做了轻描淡写的批评教育,事情便不了了之。多年以后又听说,这个男生后来终因作恶,受到了法律最严厉的惩处。张老师受了莫大的委屈与羞辱,学校却没有为她撑腰。可即便如此,她依旧认认真真上好每一堂课。这位老师,至今想起,我仍觉得心疼。 初三时班主任怀孕请假,两个班合并,英语老师换成了温老师。温老师人如其名,性情温和。也许因为身量不高,不少男生不把他放在眼里,课堂几乎成了老师与调皮学生之间你来我往的拉锯——这边刚压下去,那边又闹起来。提问时,依旧只有我一个人举手。 合并班级后的新班主任,是教物理的王老师。他能力出众,对教学和班级事务却不上心。那是九十年代,小城办事讲究关系,听大人们说,他家里早已为他铺好了路——送走我们这一届,就要调去检察院上班。班级于是疏于管理,班风一直好不起来。 <p class="ql-block">有一回课堂实在闹得乌烟瘴气,温老师忍无可忍,感慨道:"咱们班里也就***(我的名字)一个人在认真学习……她真是荷花出淤泥而不染。"就这一句话,惹恼了班里的男生——在他们听来,这话等于说所有人都是淤泥,唯独我是荷花。之后不知是哪个男生搞恶作剧,把一只死麻雀藏进讲台抽屉,还藏起了黑板擦。温老师上课找不到黑板擦,拉开抽屉,猛然看见那只死麻雀,吓得跑出了教室。班主任被叫来,最终也没有追查,又一次不了了之。</p><p class="ql-block">可即便遭遇这样的捉弄,温老师依旧没有放弃教学工作。他说了一句让我终生难忘的话:</p> <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37, 35, 8);">"这个班级只要还有一个学生愿意学,我就要认认真真地教。"</b></p> <p class="ql-block">这句话,我一直记着,它成了我从教生涯的座右铭。后来,温老师升职,成为了区教育局的一位领导。</p> <h1 style="text-align: center;"><b><font color="#b06fbb">讲台上的良心</font></b></h1> 我们那个班,基础差、纪律乱,但大部分任课老师都在恪尽职守。印象最深的还有教地理的孙老师。她是全校年纪最大的老师,家境优渥,儿女都毕业于名校,眼看就要退休,本可以过得清闲些,她却一如既往地认真教学。她常说: <h3><b><font color="#ed2308">"哪怕明天就退休,我今天也要认认真真地教,我要对得起自己的良心。我宁愿你们现在骂我,也不希望你们长大懂了道理,再回头骂我。"</font></b></h3> <p class="ql-block">回想整个初中,除了初三那位心已不在讲台上的班主任,各科老师都在尽心尽力。就连初一时那位年轻的女班主任,纵然管不住顽皮的男生,也已拼尽全力,踏踏实实对待每一堂课。后来听说,王老师当年如愿调离了学校,此后遭遇变故,缠绵病榻十年,最终离世。听闻消息,我久久无言。人生际遇难料——讲台虽小,却安放得下一颗安稳的良心。</p> <h1 style="text-align: center;"><font color="#b06fbb"><b>时代的尘埃</b></font></h1> 升入高中,我分在了重点班。高一教我们物理的,是学校的李校长。他是北京人,毕业于北大物理系。说着一口地道的京腔,个子高高的,走路总是微微驼着背,低头看着地面走路。他性子温润如玉,是位谦谦君子;讲话不快不慢,永远一副不着急的样子,可课堂进度在他心里有数,该讲到哪里,分毫不差。无论谁问问题、问什么样的问题,哪怕与物理无关,他都耐心解答。我从未见他发过脾气,可他的课堂,却格外安静。那阵子我常去问他物理题,功夫下了不少,分数却总是不理想,高二便转去了文科班。 课下,我们几个女生常聚在一起议论李校长:他是北京人,为什么不回北京呢?难道我们这个小城,比北京还好吗?大家百思不得其解。他的家就在学校围墙外。时常能看见他的爱人,长得矮矮壮壮的,在食堂工作。即便下了班,她也总是头上戴一顶白帽,腰间系一条白围裙,好像除此之外,没看见她穿过别的衣服?她常提着一根棍子到操场上来找儿子,追着大声斥责,让孩子回家写作业。班里有位同学恰巧住在校长家隔壁,说他爱人在家里也时常高声呵斥校长和儿子,而校长从不吱声,一言不发。 <p class="ql-block">那时我们都很小,想不明白的事情太多了:这么温文尔雅的一个人,为什么娶了这样一位凶悍的女人做老婆?直到很多年以后,我们长大了,陆陆续续知道了一些历史,才慢慢读懂了他——十几岁的孩子哪里懂得“时代的尘埃落在普通人身上,就是一座大山”!他这一生,多么不容易!听说他退休之后,终于叶落归根回到了阔别多年的老家——北京。</p> <h1 style="text-align: center;"><font color="#b06fbb"><b>第一排</b></font></h1> 上了大学,课程一下子多了起来,教过我们的老师很多很多,但印象最深的,是教高数的黄教授。 <p class="ql-block">黄教授年轻时在新疆伊犁当过兵,他打扮得朴实无华,总是穿着一身类似军装的卡其布衣裤,款式简单得不能再简单;永远拎着一只大大的布包,里面装着几本书;骑一辆普普通通,甚至有些破旧的二八自行车——那是九十年代的北京,满大街的人还都骑着自行车上班,他就汇在那股车流里,每天如此,风雨无阻。</p> <p class="ql-block">他口音很重。听得出来,他一直在努力克服着,想让我们听得更清楚明白一些。他性子沉稳,脾气极好。学生课间向他请教问题,有时上课铃声响了,下一位老师已经进了教室,题目还没讲完,他会让学生先去上课,下一次到他的课时,提前早到十多分钟,主动找这位学生继续讲。我也时常去问他问题。说来也怪,我高中时的数学平平,物理下了大功夫也不见起色;到了大学,不知怎么,脑子就开了窍——学着学着,突然就有了一种顿悟的感觉。学了一年高数(微积分、线性代数,概率与数理统计),最后一次期末考试我竟考了九十多分。那一年全班最高分是94分,90分以上的只有三个同学,我是其中之一。</p> <p class="ql-block">还有一件小事:从小学到大学,我一直长得很瘦小,无论在哪里听课,永远坐在第一排。第一排的好处是,前面没有任何人干扰,可以心无旁骛地听课。如今想来,第一排,是离讲台最近的地方。我这一生,好像也一直没有离讲台太远。</p> <p class="ql-block">工作以后,我当了老师,每个学期都有继续教育培训。记得第一次参加培训,我早早地到了教室,习惯性地又坐进了第一排。过了一会儿,我旁边不远的位置来了一位老师,怎么看怎么像位领导,我心里还暗暗纳闷:领导参加培训学习也喜欢坐第一排。眼看快上课了才知道,原来坐在我旁边的,正是今天要给我们授课的讲师。</p><p class="ql-block">后来我才明白,这类教师培训,第一排向来是留给讲师的;成年人参加培训,大家都是往后坐的。从那以后,再参加培训,我就不坐第一排了。</p><p class="ql-block">只是心里一直记得那个小小的误会。小时候坐第一排,是为了离讲台近一点;后来不坐第一排,是因为讲台,已经成了我自己的位置。</p><p class="ql-block">我的教室里,也有第一排。第一排总坐着离讲台最近的孩子。每当看见他们,我总会想起当年的自己———那个瘦小的,英语课上永远只有她一个人举手的小姑娘。</p> <p class="ql-block">回望曾经的求学岁月,我遇到的绝大多数老师,都兢兢业业、认真负责;仅有极个别,在情怀与格局上稍有欠缺。但人无完人,亦不必苛求。</p> <p class="ql-block">如今,我的女儿也走上了讲台,成为一名高中语文教师。前几日,她给我转来一千元的红包。她还在见习期,工资不高,这一千元,对她而言不是小数目。我知道,这不仅仅是一个红包——她是想用自己人生的第一笔工资,回报这些年的养育之恩。而我,不过是做了一个母亲该做的事。</p> <h1 style="text-align: center;"><b><font color="#b06fbb">写在最后</font></b></h1> <p class="ql-block">教师节来临之际,写下这一大段旧日回忆,一是为了记住那些让我感动的人和事;二是想发给女儿看一看。</p> 愿她记得这些师长的故事:记得有人为了"<b>还有一个学生愿意学</b>"而坚守讲台,记得有人把"<b>对得起良心</b>"当作从教的底线。愿她做一名踏实热忱、认真负责的教育者,不负青春,不负韶华——在教书育人的路上,与学生一同成长;<b>点亮别人的同时,也遇见更好的自己。</b> 师恩难忘,薪火相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