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心托起明天 - 写在教师节之际

土澳演播室

我是在七十年代初读的小学。

那时候，我的第一位班主任只有十八岁。现在想来，她自己其实也还是个刚刚长大的姑娘，可在当年小小的我眼里，她已经是一个真正的大人，一个值得仰望的人。

她有一双大大的眼睛，梳着两条长长的辫子。几十年过去，很多事情都已经模糊了，可她站在讲台上的样子，我却一直记得。甚至可以说，她后来成了我一生对“美”的最初定义。

那种美，与衣服、容貌甚至年龄都没有太大关系。它里面有干净，有温柔，还有一种今天想起来仍然令人心动的认真。

她就是我的启蒙人 - 曲莉梅老师。

我一直记得曲老师。那时候的她很年轻，课间也会和我们一起跳山羊、一起笑。现在回想起来，她留在我记忆里的，并不只是课堂上的样子，更多的反而是那些发生在课堂之外的小事。

有一次学校春游，班上最小的一个男孩子走不动了。那时候没有家长跟着，也没有什么后勤车。曲老师就把他背起来，一步一步往前走。一个老师背着一个孩子，在郊外的小路上跟着全班继续春游。

那时的我们并不觉得这是一件多么值得赞美的事，好像老师本来就应该这样。

还有一次，一个男生没吃早饭。没到中午就开始打晃，曲老师把自己午餐的半块窝头给了他。

就是半块窝头。

没有人拍照，没有人表扬，也不会有人把这样的事写成什么“感人事迹”。老师给了，孩子吃了，事情也就过去了。

可奇怪的是，半个多世纪以后，我反而越来越记得这些微不足道的小事。也许小时候，我们就是通过这些小事认识一个老师的。

我们的小学生活原本就是这样平平静静地往前走，直到后来学校里忽然来了许多陌生的孩子。

我一直记得，那时好像是和另外一所小学合并了。也许并不叫合并，只是当时年纪太小，根本搞不清究竟发生了什么。只记得有一天开始，一群外校的孩子陆续插进我们的班级，年级里的班一下子多了起来，校园里也出现了许多从未见过的面孔。

随之而来的，是打架的人也多了。

有一次，两个孩子在校园里打得很凶。曲老师跑过去想把他们拉开，却被其中一个高个子男孩推了一把，踉跄着摔倒在地上。

那一瞬间，连正在打架的两个孩子都停住了。推她的那个男孩脸上也突然露出了害怕的神情。而我站在那里，几乎惊呆了。

“学生打老师”——对当时的我来说，简直是一件无法想象的事情。不是因为学校有多少规矩，也不是因为我们害怕处分，而是因为在一个小孩子的心里，老师本来就是不应该被冒犯的人。

第二天上课，我一直偷偷打量着曲老师，心里砰砰直跳。我想，这一次她一定要发火了。那个闯祸的男孩大概会被叫到讲桌旁，当着全班的面做检讨，也许还会受到很严厉的处分。

可是这一切都没有发生。

曲老师像平常一样走进教室，安静地走到黑板前，拿起粉笔，在黑板上写下一行字：

“你的拳头应该挥向谁？”

她那天后来讲了些什么，我已经完全不记得了。那个男孩最后受到了怎样的处理，我也早已忘记。可是黑板上的那一行字，却一直留在了我的记忆里。

那大概是我人生第一次真正明白，暴力不是解决问题的方法。

曲老师当时其实完全可以愤怒，也有充分的理由惩罚那个孩子。可她没有把自己的受伤变成另一种愤怒，而是把那件事变成了一堂课。

她没有问：“你怎么敢推老师？”

她问的是：“你的拳头应该挥向谁？”

这两个问题之间，差着的，也许正是教育。

小时候我们当然不懂这些。

我们不知道什么叫教育理念，也不懂什么叫师德。我们只知道，老师会在你走不动的时候背你，会在你饿的时候把自己的饭分给你；而当你犯了错，她也会告诉你，什么事情不能做，为什么不能做。

所以那时候，我们对老师有着一种面对云端般的仰视。一个孩子对知识最初的敬畏，很多时候并不是来自书本，而是来自站在讲台前的那个人。

很多年以后，我收到了带着曲老师签名的书 - 《爱心托起明天》。

第一次看到这个书名时，我心里有一种很奇妙的感动。因为对我来说，这几个字并不是后来才有的教育理念。它们早就存在于我的童年里了。

在春游的路上，她背起那个最小的男孩时；在一个孩子没有吃早饭的清晨，她掰开自己手里的窝头时；也在她被学生推倒以后，第二天依然平静地站在黑板前，写下“你的拳头应该挥向谁？”的时候。

只是那时候，我们太小，还不知道这些事情叫什么。

几十年以后才明白，那就是她的教育。不是口号，也不是写在墙上的几句话，而是一个老师每天怎样对待一个孩子。

今天回头看，七十年代的老师未必都受过多么系统的教育训练，有些甚至年轻得令人难以置信。他们也不富裕，手里能给孩子的东西其实很少。可他们与孩子之间，有一种非常直接、非常朴素的关系：

我教你，也照看你。

今天的孩子当然拥有了比我们当年好得多的校舍、设备和教学条件，却也承受着我们小时候很少经历的东西。

分数、排名、升学、竞赛，一层一层压下来。老师被考核、指标、表格和家长的期待裹在其中，孩子也被作业、补习和一次又一次的比较推着向前。

孩子越来越忙，老师越来越累。

很多孩子甚至还没有来得及喜欢学习，就已经先学会了害怕落后；很多老师也还没有来得及真正认识一个孩子，就已经被成绩和指标推着往前走。

有时候我会觉得，真正令人遗憾的，并不是今天没有好老师了，而是我们的教育越来越难让老师只安心做一个老师，也越来越难让孩子只安心做一个孩子。

一个体系一旦只剩下筛选、竞争和排名，再好的老师，也会觉得疲惫；再懂事的孩子，也会感到无奈。

这大概是今天教育最令人难过的地方。

并不是所有东西都变坏了，而是我们拥有了越来越多的技术、方法和标准，却似乎越来越容易丢掉教育最开始的那点东西——一个成年人愿意认真地看见一个孩子，一个孩子愿意相信眼前的这个成年人。

当教育越来越像一条巨大的生产线。我们似乎也忘了，一个孩子多年以后真正带走的，未必是当年的成绩，而是成长路上那些曾经影响过他的人和事。

他记住的，可能只是十八岁老师的一双大眼睛和两条长辫子。可能只是春游路上，一个年轻的老师弯下腰，把走不动的孩子背到自己背上。也可能只是一个饥饿的早晨，有人把自己手里的半块窝头递给了他。

还可能是许多年以后，忽然想起一块黑板，以及黑板上那句已经陪伴自己大半生的话：

“你的拳头应该挥向谁？”

教师节到了。

我想念的，其实不只是曲老师。我想念的还有在那个年代里，我们曾经拥有过的、对老师最单纯的敬仰；也想念教育曾经给过我们的那种朴素的信任——

老师爱孩子，孩子信任老师。

曲老师为自己关于教育的书取了一个非常好的名字：《爱心托起明天》。

只是对我来说，它还有另一层意义。

因为在我很小很小的时候，她已经用一个人的一言一行，让我看见了这几个字真正的样子。

有些课，上完就忘了。有些老师，却会留在一个孩子心里，一辈子。

曲老师：祝您教师节快乐。

劳拉

2026.9.10. 于BRIBIE ISLA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