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窗阅山河

森林枫叶

　　隔窗阅山河

从怀化南站出发时，天还没完全亮透。

阴着，有细雨。湖南的群山云雾萦绕，水汽蒸腾，山色迷离。起得太早，人一沾座椅就沉沉睡过去了。车厢晃晃悠悠，雨打在窗上，顺着玻璃往下淌，那些声响都像是隔了一层梦，模模糊糊的。

再睁开眼，车已经过了省界。

云层还未完全散开，天光缓缓透出来。人醒了，精神也回来了。转头望向窗外，最先撞进眼里的是山间成片的光伏板，深蓝色的板面顺着山势缓缓铺开，一泊水塘静卧下方，水面浅浅映着云天。远处石峰林立，一重接着一重，黛色山峦连绵起伏。并非怀化沿途没有好风景，只是我起行太早，在一路山色雨雾里沉沉睡去，来不及细细观赏。

车继续向南，大片稻田在原野上铺展开来。绿得踏实，绿得满满当当。田埂把大地划成整齐的块面，村落散落在绿野之间，楼房与矮屋错落其间，安静地倚着青山。有人说这是南国最寻常的风景，可对刚从沉睡里醒来的我而言，眼前的一切都新鲜动人。

再往前，鱼塘渐渐多了起来。一方方池水嵌在田野里，岸边竹木葱郁，农舍临水而建，质朴安静。水田、池塘、屋舍顺着山势依次铺开，南国水乡的气韵，就在这车窗外缓缓流过。

视野豁然开阔，一条大江横亘眼前。江边一处林木繁茂的半岛上，古塔静静伫立，七层塔身俯瞰着江水。不知道它在这里伫立了多少年，见过多少行色匆匆的旅人。而我在列车飞驰的一瞬，得以远远凝望。我举起手机拍了几张，回来翻看，八张照片里没有一张能把当时看到的完整装进去。也好——镜头收纳不下的景致，便长久留存于眼眸与记忆。

驶过古塔，天色悄然转变。厚重的阴云散开，澄澈的蓝天露了出来。河谷密林浓翠幽深，小河在绿荫间蜿蜒穿行，阳光穿过云隙洒落，落在河面，碎成点点银光。车厢里很安静，邻座的旅客也在凭窗眺望，没人说话。只有车轮与铁轨沉稳的撞击声，伴着列车一路向南。

原野上又铺开大片苗木基地，一畦一畦的绿植排列得整整齐齐，生机盎然。近处是苗圃田园，远处楼宇隐约可见，乡土与城郭慢慢衔接，城市的气息已在天际悄然浮现。

再往前，江面愈来愈开阔。浩荡江水向着天际绵延，一艘货轮破浪前行，在江面犁出长长的水痕，向着终点驶去。云天辽阔，江流不息，旅途也慢慢靠近终点。

这时候我才真正明白——怀化至南岭的沿途，原就藏着无数峰林与水乡的密语，只是我在酣眠中，错过了它们最初的问候。可酣然入梦，又何尝不是旅途中一份安然的享受。醒来之后静心欣赏南国风光，又是另一番体验。纵然存有错过的微小遗憾，却更加懂得，无论烟雨迷蒙，或是晴光朗照，山河无处不美。

人在旅途，往往只惦记最后的目的地，却容易忽略，静下心来观赏山河的这个过程，才是出行最珍贵的收获。半程睡梦，半程览胜，这一路山河，由雨雾转云天，由朦胧到明朗，每一帧，都是大地最本真的模样，观之悦心，回味悠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