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土塬上的后娘与众生

冯晖

黄土塬上的后娘与众生

——评作家冯晖小说集《我的后娘》

王新民

读完作家冯晖的小说《我的后娘》，掩卷沉思，有一种有话想说的冲动，不说吧，激情难以自拟，思前想后，还是一吐为快吧！

冯晖的小说集《我的后娘》收录了111篇作品，涵盖中篇、短篇和小小说，故事都发生在渭北黄土塬。冯晖用这些篇目搭建了五条叙事线：乡土人物群像、情感婚姻百态、人间烟火哲思、乡村社会现实关照、讽刺批判乱象。五条线相互支撑，构成了一幅跨越数十年的北方乡村生活图景。

这本书的核心，是一个后娘的故事。

　　后娘在四十来岁时接手了五个非亲生子女。那时她本是风花雪月的年纪，却被五个孩子折磨得头发花白，额头有了深纹，身体瘦得叫人担心。书中有一个细节我读了两遍：小弟出生后没有奶水，后娘就去挖野菜、刨草根，熬水给孩子喝，保住了他的命。孩子缺乏营养，肋骨向里陷，腿有点罗。她跑到十几里外的山沟里打了枣，拿回家煮给弟弟吃。每天晚上把小弟抱到怀里，脱光衣服，用自己的体温暖他，小弟才慢慢恢复了正常。

这个细节没有用任何修辞，就是白描，但读完之后你会记住。这就是冯晖的本事。

二弟去参军，到了四川边境的甘孜县，条件苦，他什么都抢着干。他会吹笛子，休息时给战友们吹曲子，鼓舞士气。团长发现了他，给了他一个上军校的名额。二弟读了四年军校，毕业后当了连长，一年后和团长的女儿结婚。婚礼上，团长看到后娘时愣住了，说：“你就是王堃的娘？咋不像呢？”后娘瘦小，头发花白，额头有深纹，看着比实际年龄老了许多。团长了解情况后拉住她的手说：“亲家母啊，你真不容易。”婚礼上，二弟两口子给后娘鞠了三个躬，团长让所有战士向后娘敬礼。

　　三妹在省城结婚，后娘提前一天赶到饭店准备东西。三妹看到后娘准备的东西，抱住她哭了。后娘说：“我的傻女子，磕什么头啊！我咋说我也是你娘啊！”婚礼上，三妹向宾客讲述后娘抚养他们的过程，很多人掉了眼泪。三妹给后娘五千块红包，后娘不肯收，最后在众人劝说下才接过来，手抖着装进衣兜。

这就是书中后娘的故事线。她不是生母，却比许多生母做得多。她用十六岁的肩膀扛起五个孩子的生活，用身体的温度救活了营养不良的婴儿，用送子参军、操办婚礼的方式完成了一个母亲的全部使命。冯晖没有给这个后娘加任何光环，她就是一个普通的农村妇女，瘦小、白发、皱纹满面，但她做的事，足以让许多亲生父母汗颜。

除了后娘，书中还有许多人物，各有各的活法。王天财独自还外债，抚养非亲孩子，还带着村民在荒坡上栽出了果园；菊花嫂子守着“长嫂如母”的规矩，被背叛、被刁难，也没撒手；李老师在深山教了几十年书，盖教室、育学生；老书记守生态底线，说“先把我放倒”；驻队干部小王用实干破解氏族内耗，一点一点赢了民心。这些人是乡土社会的脊梁，他们不说话，但他们撑着。

与坚守者对应的，是书中的迷失者。二哥游手好闲，嗜赌成性；鑫和钰用骗婚、拐卖等手段追钱；金晟不懂市场，果园丰收后死守高价不卖，结果血本无归，人也垮了；金美玉把情感全投到宠物狗身上，对父母不孝，对子女冷漠；菊香把全部人生绑在儿子身上，用功利心裹挟儿子，最后酿出悲剧。

　　冯晖写这些人，不是为了表扬谁或批评谁，而是呈现一个事实：在这片土地上，人是怎么活的，又是怎么变的。坚守者为什么能守住？因为心里有一条线，这条线叫责任。迷失者为什么会迷失？因为时代在变，他们没跟上，或者跟上了但走歪了。

《我的后娘》的时间跨度从土地改革一直到乡村振兴，个人命运和时代节点扣在一起。灵花的逃难源于政治运动和自然灾害，王天财的果园对应分产到户后的乡村经济探索，百合与何毓岗的婚姻守住了改革开放初期打工潮的社会背景，老书记三代人的生态守护印证了“绿水青山就是金山银山”的理念，金美玉的亲情异化和鑫和钰的金钱崇拜则指向市场经济冲击下传统价值观的松动。冯晖不铺展宏大叙事，他把时代变迁塞进日常琐事和命运纠葛里，让读者从灵花的半生辛劳、王老师的一日奔波、孙奶奶的空巢孤独中，读懂北方乡村几十年的变化。这种写法的好处是：你不需要知道什么是“分产到户”，你只需要看王天财怎么在荒坡上栽出果园，就明白了。

这本书的语言扎根在黄土塬的泥土里。后庄、石牛窝、王家屯这些村落勾出了地理轮廓，刨草根、栽苹果树、赶山路这些场景还原了生存本真。他用“家败如山倒”“久病床前无孝子”这样的民间俗语，用“眼泪哗哗地流”“瘦得腰圈头低”这样的地域化口语，让文字带着泥土的气味。这种语言不追求漂亮，但准确、有力，每一句话都从人物嘴里长出来，不是作者硬塞进去的。

　　当然，这本书也有不足。111篇作品数量不少，部分篇目在情节和人物上有重复之感，有些故事展开得不够充分。少数配角的刻画略显单薄，有为衬托主角而存在的痕迹。部分段落说教意味稍重，时代变迁的呈现有时靠叙述而非展示。

但这些不足盖不住这本书的价值。在当代乡土文学中，《我的后娘》有自己的位置。它不是居高临下审视乡村的作品，也不是美化田园的怀旧之作，而是一个基层写作者用几十年生活积累写出的真实。冯晖写的是他熟悉的渭北黄土塬，写的是他见过的人、听过的事、经历过的时代。这种写作带着体温，不是从书斋里想出来的。

《我的后娘》让我们看到：在中国北方的黄土地上，有人用一辈子做了一件事——把不是自己的孩子养大。这件事说起来简单，做起来要用掉一个人的全部。冯晖把这件事写了下来，让后娘们的付出不再被“后娘不好当”这句话盖过去。

这本书值得读。不是因为它写得多么精巧，而是因为它写得真。在一个充斥虚构和夸张的时代，真实本身就是力量。

作者：王新民 1954年生于旬邑县土桥镇牙里村。中国民间文艺家协会会员、中国民俗文学研究会会员、中国民俗学会会员、陕西省民间文艺家协会会员、陕西省民俗学会理事、陕西省作家协会会员、咸阳市民间文艺家协会顾问。1991年出版《旬邑风情》获陕西省优秀编辑奖，1998年出版民俗专著《旬邑风情》（续集），2002年出版民俗散文集《乡风乡韵》，2008年出版民俗散文集《乡韵醴尘》，2013年出版民俗文集《俗海拾贝》，2015年出版《豳风·旬邑民俗风情录》，2024年出版《俗海采珠》、陕西省第七届民间文艺奖获得者，咸阳市地方志专家库专家，“旬邑好人”荣誉称号获得者。

制作者简介：冯晖，男，生于1955年2月26日，祖籍彬州市龙高镇香庙冯家村。现住旬邑县城，旬邑县原底中学退休教师。

已出版小说集《我的后娘》、散文集《激荡在文字的岁月》。有诗集《夕阳西下的诗签》，有小说、散文获奖。

咸阳市作协会员、旬邑县作协理事，张俊飙文学艺术研究会会员。县诗词楹联协会会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