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姥姥纪李树慈(三)

步雄

<p class="ql-block">前排:表姐和表哥,后排:三姨,母亲,四姨。大约摄于上世纪三十年代中。</p> <p class="ql-block">    我的姥姥纪李树慈(三)</p><p class="ql-block">    ( 二十集散文回忆录)</p><p class="ql-block">        步雄</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姥姥背着我在喧嚣的珠市口徜徉的时候,她的心跟着往来疾驰的汽车走得很远,也走得很苦。</p><p class="ql-block">姥姥的几十年人生经历了中国历史上最剧烈的政治震荡,她失去了太多人生最宝贵的东西。连年的灾荒,内乱,战争,婚变就像雾霭中的海市蜃楼,始终在动,在变,看得见,摸不着,一抓一手空。只有我这个影子一样和她形影不离的隔代宠孙实打实地被她攥在手心里,每每拉住我的手就好像拉住了自己的生门。母亲不断嘱咐我要听姥姥的话,不许让她生气。当一家人进入梦乡的时候,姥姥经常蒙着被子悄声啜泣,她先是挂念着在解放战争和朝鲜战争期间投身战场,生死未卜的两个亲孙子。再就思念着退逃台湾后音讯皆无的四姨一家人。眼下最让她担心的,是我命运多舛的父母,眼见父亲的工作每况愈下,眼见他在一次次的运动中被人整肃,回家又绝口不言,强颜欢笑的样子她就非常害怕,她怕这个顶天立地的主心骨儿一旦轰然倒下,撇下了这个家,撇下这一家老小可怎么办。总之,姥姥的心千回百转、宿夜焦虑,怕着,念着,盼着,算着,眼见人就老了,就病倒了。</p><p class="ql-block">我都是和姥姥睡在一起的,睡前都要牢牢拉住她的手。母亲吩咐说,这样可以给她老人家解解心宽,少做噩梦。确实,全家人经常被姥姥半夜惊人的梦呓吓醒,没有了白日里的精神约束,她梦到战争,梦到离别,梦到饥饿,梦到鬼追,她放声大叫,叫声哀婉甚至凄厉,惊醒了一家人。一家人都拍着床头和枕头用各种称谓呼唤她:“‘他姥姥’、‘妈’、‘姥姥’、‘奶奶’,醒醒、醒醒,没事的,放心,什么事都没有!……”日子就这样一惊一乍地过着,没有离散,没有死亡,同时也没有解脱,这就是生活。</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我参加工作前,父母都不让我知道有四姨这个人的存在,怕我知道后精神压力太大,又怕我嘴不严说出去落下别人告发的口实,就因为她去了台湾。 四姨是母亲最小的妹妹,他们姐妹儿时美好的记忆似乎都与枣林有关。献县有枣林千顷,盛产有名的沧州金丝小枣。《阅微草堂笔记》中说:"崔尔庄多枣,动辄成林,俗谓之“枣行”,北以车运供京师,南随漕泊以贩鬻于诸省,世人多以为恒业。"</p><p class="ql-block">   春天,她们在一望无际的枣树行子里"藏猫猫";夏天,在浓荫漫地的枣林深处侍弄女红。秋天,地上铺一块硕大的毡布,用长杆打枣,专挑大的、红的来品;冬天,白雪皑皑,枣林里时而看见一跑一道沟的野兔子和凌空而飞的雉鸡,四姨穿着那件最喜欢的、殷红色的衫子在白雪填平的枣树趟子里飞跑,枣林子里灌满了她们无忧无虑的笑声------</p> <p class="ql-block">  上世纪30年代末,战乱骤起,一家人变卖家产,各自逃难,四姨嫁给了一个国民党的海军军官,最后来到了举目无亲的台湾。从此,姐妹们生死两隔,大半生的逃难、避祸、惊悸、思念让她噩梦连连,无数次,亲人们出现在一望无际的枣林中,母亲和姐姐们笑靥如花,巴巴得伸展双臂揽她入怀,每每惊喜地扑过去,总会在时空交错的刹那间悲憾地醒来。同样,几十年的离愁别绪也无时不噬咬着姥姥和母亲的心,四姨那件血样殷红色的衫子总是像蝴蝶一样隐现在她的梦中……</p><p class="ql-block">   花朵儿重重,</p><p class="ql-block">树叶儿层层,</p><p class="ql-block">看不分明。</p><p class="ql-block">中间坐个佳人影,</p><p class="ql-block">只看见水红的衫子,</p><p class="ql-block">裙是水红绫</p><p class="ql-block">……</p><p class="ql-block">在数不清的夜晚,数不清的海峡两端的亲人们都做着同一个得而复失的团圆之梦,他们也许在同一个时辰惊醒,在暗夜里无声的抽泣。四姨夫去世很早,刚强的四姨独自一人拉扯六个儿女长大,其中的辛苦自不待言,好在孩子们都学有所成,大部分定居海外。正是靠他们,四姨才在上世纪70年代后期,辗转通过香港与我的母亲通了第一封信。可惜那时候,姥姥早已经去世二十多年了。几十年音讯两隔的四姨还始终念念不忘家乡的枣林,她在信中问:“听说你们那边社会开明了,咱家的枣林子要回来了吗?……”</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那时,我的母亲身体尚好,她托台湾来人给四姨带去了一块于1943年就绣好,但始终没有机会送出的绢帕,那是她送给四姨的嫁礼。可惜,这方小小的绢帕尚未绣好,姐妹仨就在炮火声中天各一方了。绢帕上是两只在枝叶间互相寻觅的小鸟,下面是母亲手书的"相彼鸟矣,犹求友声",它出自《诗经·小雅·伐木》:"嘤其鸣矣,求其友声。相彼鸟矣,犹求友声;矧伊人矣,不求友生。"意思是说:小小的鸟儿尚且为了寻求同伴而嘤嘤鸣叫,况人乎,况我的亲妹妹乎!母亲的学问好,书法极佳,尤善小楷和行书,被一众姐妹们称做“纪大学问”,却沉静如深潭之水,从不在外人面前张扬,在动乱的年代,因她智慧的隐忍术保全了我们全家,这很大程度上源于姥姥的“不争之争”。</p> <p class="ql-block">两岸相通的时候,母亲和四姨都已经年迈多病,行动困难了,所以几次准备都未能成行。在苦苦的盼望和等待中,母亲和我的三姨相继在京、津两地去世。姐妹们一生阻隔,一生思念,到头来犹求友声而不可得,只能九泉相见了。</p><p class="ql-block">直到2012年春节,我和妻子才得以赴台看望重病的四姨,她离开河北献县崔尔庄故乡已经60多年,想念故乡,更想念亲人。离别的时候,四姨颤抖着将一块石头递给我,要我转送给她的母亲和姐姐。我很诧异,姥姥和母亲早就去世了,她原本是知道的。表哥用眼神示意我收下,并背着四姨告诉我,四姨近年来选择性的失忆,排斥了所有坏的信息,拗她不得。这是一块小小的画面石,淡青底色犹如北方惯见的天空,朗日下一片深褐色的树林,枝枝叉叉间满是硕果,隐见几个仰头持杆者在拨打着什么,表哥告诉我,全家管它叫"故乡石",像极了故乡深秋人们持杆打枣的场景。一位同乡送的,看了,四姨当即就哭得不行。念兹在兹,每年春节的时候都同先人们的照片供在一处,平时常独自摩挲,暗自垂泪。手里这块沉甸甸的石头记载着家乡的美景,记载着她们一奶同胞半个多世纪凝成的那段悲天悯人的故事。</p><p class="ql-block">临别时,我和妻子要和病床上的四姨照一张合影,四姨用镜子照了照自己清癯消瘦得近乎脱形的脸庞说:“还是不照了吧,丑丑的,妈妈、姐姐看了会难受的……”听了,我和妻子的眼泪瞬间夺眶而出……</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