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姥姥纪李树慈（二）

步雄

前排：姥姥、表哥、姥爷。后排：三姨，四姨，母亲和表哥，大约摄于上世纪三十年代末。

　　　　　我的姥姥纪李树慈（二）

　　　　　（二十集散文回忆录）

　　　　　　　　　步雄

上世纪二十年代，山东宁津县首户人家的姑娘李树慈嫁给了纪晓岚嫡传第六世孙纪清俊。妇从夫姓，遂名纪李氏。

　清代学者纪昀（1724年8月3日—1805年3月14日），字晓岚、春帆，号石云，１７２４年出生于直隶河间府献县，今河北省沧州市崔尔庄（时称崔庄）。他乾隆１９年中进士，后官至礼部尚书，协办大学士，成为乾隆重臣，学术巨擘，他主持编纂《四库全书》著有《阅微草堂笔记》等，堪称领袖文坛的一代文宗。嘉庆十年去世后谥号“文达”，归葬于崔尔庄北村。纪文达公之后历经汝——树——煐——堪——钜——清——根——烈等数代，距今已有二百余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长：已经跨越了满清至今的三个朝代。短：家谱传承有序，后代们经受了百年沧桑，还没有来得及开枝散叶，纪文达公就横遭文革刨墓毁尸。十几年前，我去到了他位于崔尔庄北村的墓地，石碑碎在地上，黄土扬在空中，不大不小的一个坟包子被一望无际的，他家曾经的老枣树林子包围着，那坟就像一个大大的黑面馒头端坐在地下，仿佛昭示后人——饮食男女，农耕为要，天下万事，惟此为大。

　姥爷纪清俊是纪晓岚二子汝传之后，纪晓岚长子汝佶早夭无子嗣，纪清俊为嫡传六世孙。自纪晓岚之父纪容殊从南方至河北献县定居后，纪氏数代后人皆为朝廷重臣，领受过“双诰命，双千顷”的皇恩。所谓“诰命”是皇帝给一至五品官员妻母封赠的田产，纪氏家族世代领受皇恩，拥有了千倾良田和千倾枣园，几乎覆盖了半个献县，其枣园曾被乾隆皇帝御封为“御枣园”。当地人管纪家的浩荡田产俗称“留屎田”， 意即如果不把一泡屎屙在纪家地里，就走不出纪家浩大无边的田畴。另有民谣：“上游天堂，下游苏杭，数了北京数崔尔庄”。

到了姥爷、姥姥那一辈人，纪家人丁依旧兴旺，宅邸依旧宏阔，有“东六院”、“西四院”之盛，其间有花园、游廊、山石、水景环绕，厚厚的围墙上可走大车。据姥姥回忆，每年除夕当夜，纪家总在院墙上放起鞭炮，向拥在墙下向纪家问安的当地农民撒钱致谢。

　彼时，与纪清俊共同生活在纪家庄园的还有清仪、清仁、清佑等胞兄弟，是一个几世同堂的大家族。姥姥先后为纪家育有一子三女——纪根端（子）、纪根沛（长女，我的母亲）、纪根漪（次女）、纪根藩（三女）。关于他们的生活过往后文均有涉及。姥姥自幼生在富足人家，过惯了锦衣玉食的生活，出嫁后，从大家闺秀成为纪大奶奶一路顺遂，但其为人善良，谨守妇道，从不论各家长短，对“下人”也极其体恤。她特别喜欢孩子，善讲河北、山东一带的民间传说、歌谣和故事，其中不少出自于《阅微草堂笔记》。她的善良和厚道赢得了许多纪家佣人，长工们的尊重，也为纪家赢得了很好的名声。据“纪晓岚研究会”会长李忠智先生讲，纪氏家族以宽厚待人传世，以至许多崔尔庄人纷纷改为纪姓。二百年来，那一片乡土历经时代嬗变，纪氏家族曾被有些人污名化，说纪家欺行霸市、鱼肉乡里甚至在家乡实行过“初夜权”，但据查有关史籍都无此记载。百年来风云变幻，崔尔庄至今仍完整地保留着庞大的纪氏祖茔，这在历经太多运动的中国农村是不多见的。

纪氏大家族的最后解体发生在上世纪三十年代初，彼时冀中平原连年灾荒，抗日战争即将全面爆发，佃户们人心惶惶，收成连年锐减，大家族尾大不掉，纪氏家族逐渐势微。为了化整为零，躲避战乱决定分家析产。一番筹措后，除了看家守业的“二老爷”外，其他族人都以家庭为单位迁往临近的京、津两地。土改时，守家在地的“二老爷”被定成分为官僚大地主，严寒夜，被农民们赶去户外，往其身上泼水，被迫交出了地契和房产，于是田地被分，屋业被尽数拆毁。农民们将巨大庄园的砖瓦木材分抢一空，或翻盖自己的房屋或劈柴取暖，纪氏一脉的余迹就此从献县崔儿庄的土地上彻底消失。

　　　近一个世纪过去了，如今很少有人知道，那闻名全国的河北金丝小枣就出自纪家枣林，崔尔庄目前建立了枣业加工为主的出口创汇支柱产业，养育着一代代燕赵后人。刚过去不久的２０２１年，崔尔庄还入选了“全国乡村特色产业十亿元镇”。

大家族解体后，姥姥跟着刚从日本留学回来，在天津电报局工作的母亲，带着两个丧父失母的表哥——纪次龙，纪烈平来到天津生活。抗日战争和抗美援朝战争中，两个表哥相继入伍，各自在喋血战场上演绎出了一段可歌可泣的故事。抗战胜利后，母亲嫁给了在中央银行做事的父亲并最终落户北京，有了我们兄弟三个。此后的日子里，父亲不断经受运动冲击，被调动，下放，降职、降薪，生活十分压抑和困顿。母亲在街道工厂做工，我们哥仨都是姥姥带大的。一两岁时，终日依偎在她的臂弯里。长的丁点高、小胳膊、小腿儿的刚有了点爆发力，就不知深浅地往她的背上蹿，老人家一个趔趄，颠一颠，颠瓷实了，小碎步儿蹒跚而行，那一刻，她眼睛里满是自得，仿佛忘记了短短二十年历经过来的云泥之变。姥姥的性情对我们哥仨都有明显的影响，个个内敛含蓄，纵有锦绣，也从不在人前张扬，宁愿面壁而安，静心以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