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香魔芋 <p class="ql-block"> “为啥去稻城亚丁？” 文娟推着半人高的红色行李箱走过来。行李箱拉杆高出她手肘一截，推箱的姿势显得别别扭扭。</p><p class="ql-block"> 大巴车行李舱的两块盖板向上翘起。周翔正弯着腰，把箱子往舱里推，像是没听见文娟的话，文娟提高了嗓门又问一遍。</p><p class="ql-block"> “咦？不是上次聚会定的吗？”张强说着，从后面赶上来，伸手拽过文娟的行李箱，按住黑色按钮，“咔哒”一声把拉杆收到底。</p><p class="ql-block"> 周翔回过头，两人一起抬起箱子塞进舱内，再竖直往里推。</p><p class="ql-block"> “装的啥？这么重？塞个大象在箱子里？”周翔瞥了一眼文娟问，用袖口抹了抹额头的细汗，拍着手上的灰。 “走得急，装了些换洗衣物，还有羽绒服啥的！”文娟赶紧低头从背包里找湿纸巾，递给两人。</p><p class="ql-block"> “上次卓如葬礼，你人在国外就没通知你，大家定的！”周翔接过纸巾，摘了眼镜擦额上的汗。</p><p class="ql-block"> “周卓如，有印象吧！不太爱说话，坐教室第二排第三个的那个！”张强喘着粗气，摊开湿纸巾，擦着脖子两边，“10月5号，还在微信发朋友圈：国庆和中秋，双节快乐！7号，突然脑梗，说没就没了！留了遗言， 没去过稻城亚丁，要去！”</p><p class="ql-block"> “文娟，你刚回国，就没想你能参加！ 瞧！卓如的儿子！这次是来完成心愿的！”金雅琴跟过来，把箱子递给张强，凑近文娟低声说，“老同学群里十几号人，一起约的，就你不知道内情！还积极跟过来了！”</p><p class="ql-block"> 文娟扭头望向酒店门口，一个年轻人正朝这边走过来，戴着茶色眼镜，倒背着双肩包，胸前鼓鼓囊囊的。</p><p class="ql-block"> “别说了，司机在呢！别犯忌讳！”周翔说完，催促众人上车，又把年轻人拉到一旁细细叮嘱。</p><p class="ql-block"> 导游戴丽是个川妹子，麻辣方言把满车人逗得前仰后合哈哈笑。她普通话也很标准，“稻城亚丁，被称为地球上的最后一片净土，人间最后的伊甸园！” 随后，她介绍了自己，公布行程安排和注意事项，最后加重语气：“预防高原反应，多饮水，保证充足睡眠，不饮酒，不做剧烈运动！持续出现头痛、恶心、呕吐等症状的人，尽快联系我。”</p><p class="ql-block"> 戴丽叮嘱完，就让大家靠着椅子先眯一会，说到景点再喊大家！</p><p class="ql-block"> 雅琴和文娟坐在一起，拿着手机给文娟看，网友对稻城亚丁的评论，“没去的心心念念，去过的也就那样，风景全在路上，终点成了象征！”</p><p class="ql-block"> 文娟凑近细读，轻声笑道：“你不觉得这句像是说婚姻吗？特别像钱钟书老先生的名言: 城外的人想冲进去，城里的人想逃出来。”</p><p class="ql-block"> “你可真会改！钱老先生说的是：城外的人想进去，城里的人想出来！”雅琴把椅背往后调了调，叹口气，“确实，没去过的，就成了心病。现在的年轻人也怪，三十好几了，不恋爱不结婚，一点儿不着急，我家依依就是活招牌。”</p><p class="ql-block"> “说你家依依啊！”文娟递过U型枕，雅琴摆手不要，“姑娘家一旦过了年龄，啥都看透了，心也就凉了，结婚生娃全看淡了。”</p><p class="ql-block"> “也怨我。”雅琴声音低下去，“早几年跟她爸吵架，要是避着点孩子，依依也不至于对婚姻那么失望。”</p><p class="ql-block"> “啥事都揽到自己身上。你这毛病，啥时能改改！” 文娟下意识去摸纸巾，怕她又哭成肿眼泡，“我同事的女儿谈个对象，门不当户不对,父母死活不同意!父亲还把上门提亲的小伙子赶出去，礼品也一起扔出了门！”</p><p class="ql-block"> “还有这样的父亲？”雅琴义愤填膺道，“真是过分啊！”</p><p class="ql-block"> “女儿气疯了，从此不下床！吃喝拉撒都在床上，要父母伺候！”雅琴惊诧地瞪大了眼，“这一家人!亏着我家依依不是这样的！”</p><p class="ql-block"> 文娟突地一阵悲痛袭来！赶紧闭上眼，假装累了去休息！所幸雅琴也没再说话。</p><p class="ql-block"> 大巴车驶进天全服务区，导游招呼大家下车活动、去洗手间，车也要加油。人们聚在“此生必驾318”的标志牌前摆姿势拍照，此地距稻城亚丁还有590公里。</p><p class="ql-block"> 服务区人车熙攘，老老少少脚步匆忙。雅琴和张强在“桥头堡椒麻鸡”店里转悠。文娟指着路边广告牌让周翔看：湛蓝天空下，几行大字: “道路就是生活！Life on road！”</p><p class="ql-block"> “还是中文更有意境。”文娟说。</p><p class="ql-block"> 周翔抬头看了一眼，点点头。</p><p class="ql-block"> “郝立安提前几天到康定了，在那边等我们。”</p><p class="ql-block"> 文娟轻轻“哦”了一声，脑海里浮出那张国字脸和消瘦的身架。这几个人从小在一个大院里玩耍，小学、初中、高中一路同班，大学毕业后联系也没断，彼此太熟悉了。</p><p class="ql-block"> “他去年离婚的，啥也没要，每月还贴六千抚养费，我们都被他整晕了。”</p><p class="ql-block"> 周翔嗓门陡高，他永远慢半拍：该激动时断电，该冷静时偏又火星四溅。</p><p class="ql-block"> “被那女人牵着鼻子走，背房贷一身债不说，还打两份工倒贴抚养费，你说是不是傻？”</p><p class="ql-block"> 文娟一时语塞，不知该说啥好！她向来不喜欢评判别人的生活，瞅准时机做选择也不是她的专长。</p><p class="ql-block"> 导游戴丽大嗓门吆喝大家上车，上车后来回走了几遍！“师傅，人齐了，关车门，出发喽！下一站泸定桥！”</p><p class="ql-block"> 雅琴提着一网兜橙子，逐一发给大家。“刚摘的新鲜本地果冻橙，，都尝尝！多吃维生素，预防高原反应！”她总是热气腾腾，忙忙火火地张罗事情。</p><p class="ql-block"> 卓如的儿子望着窗外，牦牛、羊群和散落的马匹在高原草甸上啃食，他胸前抱着背包，一路上也没松手！</p><p class="ql-block"> 雅琴回到座位，接了个电话。“依依爸打来的，问我有没有高原反应！他本也想来的，也就这一次机会来稻城亚丁！不想错过！单位忙工程，脱不开身！”</p><p class="ql-block"> 体检时，医生先问一句：还是原装的吗？其实就是问：动过大手术没有？去稻城亚丁的行程，都是高海拔，高原反应是最大的挑战，有基础病和动过大手术的游客，都留在成都酒店里静养了！</p><p class="ql-block"> 高原反应像肆虐的病毒，悄无声息地袭来。刚穿过二郎山隧道，就有几位游客忍不住呕吐，酸腐味瞬间在车厢里弥漫，逼得众人纷纷戴上口罩。</p><p class="ql-block"> “整条线就康定县城海拔低一点，一过新都桥就蹿上三千，高原反应说来就来，起初跟感冒一模一样。”张强安慰着高反的人，“别硬撑，多喝水，多吃水果，蒙头睡！”</p><p class="ql-block"> 高原反应有滞后性。那年游览九寨沟，顺路登“人间瑶池”黄龙，顶峰海拔四千。同行的两人下山后，吐得昏天黑地，其中一位瘫坐在地上哀嚎! “天呢！我还没抱上孙儿呢！” 后来，这句临终遗言经常被拿来说笑。</p><p class="ql-block"> 大巴车走走停停，到景点戴丽就招呼大家下车去打卡，然后合影，讲解景点历史以及题字碑刻后面的趣事传说。</p><p class="ql-block"> 高反的人没力气凑热闹，找个阴凉处坐下，有的抱氧气瓶猛吸、有的灌葡萄糖水、也有头痛吞布洛芬的。不少人打退堂鼓，但这里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也只能硬着头皮跟团扛住！</p><p class="ql-block"> 高原的景色壮观，银色山峰被夕阳点燃，金色火焰在湛蓝天空里跳跃；垂下的团团白云，呵护着草甸上低头啃食的牦牛，湖水清澈像蓝眼睛把雪山、白云和草甸揽入瞳孔里。</p><p class="ql-block"> 傍晚，到了康定县城，这个被群山环抱，沿河而建的小城，因一首《康定情歌》闻名于世。城的四面雪峰耸立，康定河穿城而过，在峡谷间勾勒出一条狭长而灵动的城市轮廓。藏族、汉族、回族等多民族共居，经幡与霓虹同框，寺庙钟声与汽车鸣笛交织，传统与现代在狭长的河谷里和谐共生，构成一幅“蓬莱圣地”的立体唐卡 。河岸垂柳、彩灯与藏式窗花护栏并排，街角飘出牦牛肉与青稞酒的暖香，让过客瞬间沉醉。</p><p class="ql-block"> 导游问大家是否吃团餐，众人齐刷刷摇头，都要自由安排去品尝当地小吃！</p><p class="ql-block"> 周翔联系了郝立安，订了家本地老字号餐厅，安顿好酒店，放了行李就赶过去。</p><p class="ql-block"> 菜品很丰盛，大家舟车劳顿，肚子早就咕咕叫！叫齐了菜就开吃，少不了都是就地取材的菜品！牦牛肉，松茸炖山鸡，康定羊排，豆腐炖雅鱼，康定凉粉，酥油茶，焦窝子油糕，青稞饼等，店里有自酿的青稞酒，想起导游的忠告！大家少喝了点，幸好是低度酒，起到了活跃气氛的作用！</p><p class="ql-block"> 大家你一句我一句地聊，彼此的近况、生活的见闻和熟人趣事！说起以前彼此的糗事，像掀旧相册，更让人唏嘘岁月不饶人。</p><p class="ql-block"> 卓如的儿子，先谢了大家为他父亲做的一切，又说起老爷子辛苦半生，走得突然没享受儿孙绕膝的福，母亲病骨支离心有余而力不足，这次完成老人遗愿，算是尽儿子一份孝道！大家念及卓如的好，气氛沉重许久！还是文娟打破僵局，把她在西班牙被小偷当街索吻的离谱经历抖出来，众人才恢复了情绪！</p><p class="ql-block"> 话题不知怎地又绕到郝立安离婚的事，周翔愤愤不平，“不明白！到底是她赖着你，还是你离不开她？”</p><p class="ql-block"> 雅琴为他出谋划策，“还替她说话！凭啥让那蛇蝎女人占尽便宜！你哪儿对不起她？干嘛让这个女人得逞！”</p><p class="ql-block"> “十年啊！空床卧听南窗雨，谁复挑灯夜补衣!也不是说断就断！”郝平安仰脖干了一杯酒，像是喃喃自语。</p><p class="ql-block"> 张强看他有点魔怔了，忙举杯撞过去岔开了话题：“得了得了，旧衣服有人补，新酒还没人喝呢！”</p><p class="ql-block"> 酒足饭饱，一群人顺着康定河慢慢往酒店晃。远处酒吧飘来《康定情歌》: “月儿弯弯，看上溜溜的她哟！”</p><p class="ql-block"> 康定的夜晚冷得刺骨，文娟把薄羽绒服裹成粽子，其余人也纷纷套上长袖，呼出的白气在路灯下一簇簇散开，像给情歌配了无声的伴舞。</p><p class="ql-block"> 夜已深，斜倚河边的粗石栏，掌心还能触到白日留在岩石里的微温。折多山倾泻的河水咆哮翻滚，白浪像脱缰的马，一路踏碎清冷的月光，又瞬间把银片拼回，继续冲向更远的灯火阑珊处。</p><p class="ql-block"> 回到酒店，文娟翻来覆去地睡不着，想要拿手机。转头看雅琴已阖上眼，呼吸匀长，像一秒就沉入梦里。文娟悄悄缩回手，不由得暗暗叹了口气。</p><p class="ql-block"> 清晨，敲门声把文娟和雅琴惊醒！郝立安出事了！</p><p class="ql-block"> 警察来酒店封存了他的房间，调取了监控，联系了他的父母！</p><p class="ql-block"> 文娟头痛欲裂，高原反应如期而至！雅琴不停掉眼泪，眼睛哭成了肿桃子。</p><p class="ql-block"> “这个憨儿，还写了两份遗书。”张强眼眶通红，“投河就投河，想得倒挺周全，还免责声明！真是憨包儿！”</p><p class="ql-block"> 繁琐手续办完，大家都没了心气！张强陪卓如的儿子去完成心愿；周翔留在康定等郝立安的父母！其余人搭最早大巴返回成都。</p><p class="ql-block"> 登车的时候，文娟回头望见雪峰顶端，太阳正一寸寸升起。风逆着峡谷爬上来，卷起康定河的细碎水雾，裹挟着爱恨情仇，随水流远，不留痕迹。</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