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作者/戢翼翔</p><p class="ql-block">美篇号/55220291</p><p class="ql-block">图片/作者拍摄</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妻子从执教到退休工作了整整三十八年,三尺讲台耕耘岁月,一茬又一茬的孩童,伴着她的琴声长大。那时的我们,相伴逛街的日子里,总能遇到她的学生,有稚气未脱的孩童,也有早已褪去青涩、立足尘世的少年青年。</p><p class="ql-block"> 那些长大的女孩子,遇见我们时,大多腼腆的样子,脸颊掠过一抹浅浅绯红,低头颔首,一声轻柔的“老师好”,声音像细碎得清风拂过耳畔;男孩子则爽朗大方,一声问候清亮利落,藏着少年独有的坦荡热忱;还有些活泼调皮的孩子,远远望见便眉眼弯弯,俏皮地做个鬼脸,伴着清脆的嬉笑道一声:老师好。人间百态,稚子天真,尽数藏在这些细碎的相逢里。自然,也有些孩子步履匆匆,擦肩而过时未曾驻足,许是年少羞涩,许是步履匆忙,我们也从不在意。</p><p class="ql-block"> 唯独那些在校的小学生,最是纯真赤诚,无论何时遇见,他们总会停下脚步,身姿端正,眼神澄澈,用最标准、最真挚的模样,恭恭敬敬地向老师问好,纯真得不染尘埃。</p><p class="ql-block"> 许多次,猝不及防的相逢,妻子的手臂正挽着我的胳膊。起初,我也会有几分局促别扭,下意识想要挣脱。妻子却淡然地说:“我的学生,就和我的孩子一样,没有什么不好意思的。”我也怕突兀的动作惹人误会,徒增尴尬,便收敛了局促。久而久之,我也就习惯了,甚至于心底反倒生出些许自豪。看着学生们敬重的目光,我深深懂得,这份被认可的尊重,是妻子最珍贵的荣光。</p><p class="ql-block"> 妻子生性豁达。三十八年从教,教过的学生有万千,有人常怀感恩,有人淡然陌路。可无论学生以何种姿态相逢,她总是眉眼含笑,认真回应每一份问候。对于那些擦肩而过、未曾致意的孩子,她从未有过半句苛责与评说,始终以包容之心,善待每一个年少灵魂。</p><p class="ql-block"> 深爱讲台,偏爱学生,早已刻进了妻子的骨血,融入了她的生活。妻子的音乐课,在校园里向来声名斐然,灵动的琴声、生动的课堂、新颖的教法,深得师生赞誉。每逢市区教育局到校督导听课、观摩教研,学校总会优先安排听课组走进她的课堂。</p><p class="ql-block"> 三尺讲台之上,她娓娓授课,以乐授课、以心育人;三尺讲台之下,她满心牵挂,惦念着每一个孩子的成长。每每授课归来,卸下一身疲惫,她总会眉眼飞扬地和我分享课堂上的点点滴滴,细数学生们的乖巧聪慧、奋勇争先,言语间满是欣慰与骄傲。我几乎从未听过她抱怨学生顽劣调皮。</p><p class="ql-block"> 我时常笑着提醒她:“别只在我面前夸赞,要多在课堂上、在众人面前夸奖他们,好孩子都是夸出来的。”每当这时,她便带着几分得意,笑着回我一句“知道为什么在其他课堂上被看成顽劣调皮不服管的孩子,到了我的课堂上就成了守纪律的孩子吗?每当他们有一点进步有一点成绩,我不但夸奖他们,我还让他们管纪律为班级服务呢!”眉眼间尽是为人师的热忱与欢喜。</p><p class="ql-block"> 妻子任教的学校,原是煤炭系统的子弟学校,校园周边,尽是勤恳劳作的市井人家。大多学生的父亲,是常年下井劳作的矿工,他们披星戴月,辛苦谋生;许多学生的母亲或是学识浅薄,无暇悉心管教孩子,或是奔波在外务工,为生计奔波不休。还有不少学生,来自异乡经商的小商小贩家庭,父母终日守着小摊小店,起早贪黑,操劳忙碌,只为养家糊口。</p><p class="ql-block"> 底层人家的生活,从来朴实且奔波。多数家庭家境寻常,家长们为生计奔波已然耗尽心力,已无遐顾及孩子的衣食起居、学业成长。也正因如此,校园里的孩子们,衣着简单朴素,常年一身校服更是常态。偶有孩子衣衫沾染尘土、不甚洁净,那是烟火生活留下的痕迹,让人心生怜惜。</p><p class="ql-block"> 妻子曾和我说起过同事的一句玩笑话,让我心生触动。那位同事笑言:只需从学生身边走过,便能凭着学生身上的烟火气息,分辨出谁家是卖烧鸡的、谁家是炸油条的、谁家又是卖猪肉的。一句戏谑闲谈,道尽了孩子们成长的烟火环境,也藏着底层家庭谋生的万般不易。</p><p class="ql-block"> 我深知,妻子复述这番话时,全无半分戏谑轻视,心底里,尽是柔软的心疼与悲悯。妻子常说:这些孩子,自幼生活在市井烟火之中,伴着烟火油烟、市井喧嚣长大,过早窥见了生活的艰辛,小小年纪,却比寻常孩子多了几分懂事与隐忍。</p><p class="ql-block"> 妻子平素也很简朴,身上穿的大多是市井商铺里淘来的平价衣物。可她心里始终揣着底线:但凡是学生家长经营的商铺,她很少光顾。她总说:市井商贩,朝起暮落,风雨无阻,日复一日守着小小铺面,挣的都是辛苦血汗钱,她实在不忍心再讨价还价,难为学生家长。</p><p class="ql-block"> 曾有一次,我们一同逛市场,她在一家童装小店里给女儿看中了一件外套。店主大姐开口报价二百余元,妻子细看面料做工,斟酌之后,诚心报出一个低价。大姐执意要一百八十元再不肯让步。正僵持之际,一个十余岁的小男孩从里屋跑出来,悄悄拽住母亲的衣角,小声说:“妈妈,这是我们的音乐老师。”</p><p class="ql-block"> 话音落下,大姐瞬间面露愧色,当即松了口:“既是孩子的老师,就按你说的价。”我深知妻子报价已然很低,着实委屈了店家的辛苦。看着眼前腼腆拘谨、满眼乖巧的孩子,妻子心软了,笑着开口:“那就二百元吧,你帮我包好。”</p><p class="ql-block"> 我随即递过钱款,大姐百般推拒,执意不肯收。几番推让之后,我还是将钱塞到她手中。于我们而言,不过是多付了些许钱财;于奔波谋生的市井人家,却是一份实打实的生活来源。妻子的温柔,从来不动声色,藏在每一份体谅与成全里。</p><p class="ql-block"> 三十八年教学生涯,岁岁桃李满园,诸多学生的身影,都藏在妻子的记忆深处。而那个眉眼清秀的女孩,始终是妻子心底里的牵挂。</p><p class="ql-block"> 那时,我尚未调离原单位,单位离家很近,一日三餐皆是我操持。忙碌操劳一周,周末便懒得下厨,常带着妻子去街边小店,简单打个牙祭,放松身心。</p><p class="ql-block"> 记得那日,我们走进一家常去的小饭馆,一个十六七岁的女孩迎了上来。当四目相对的瞬间,女孩脸上明媚的笑容骤然凝滞,眼底掠过一丝局促,妻子也怔住了,满是意外。</p><p class="ql-block"> 片刻的静谧之后,女孩率先回过神,轻声道了声:“老师好。”女孩的问候打破了沉寂,妻子微笑着颔首回应。女孩引着我们落座,麻利地斟上清茶。妻子随意点了两道家常小菜。</p><p class="ql-block"> 趁着女孩离开的间隙,妻子轻声与我说起缘由。原来,这姑娘是她昔日的学生。女孩的家庭境遇坎坷,父亲常年抱病缠身,体弱无力劳作,母亲远赴他乡务工,常年漂泊在外。家中还有年幼的弟弟,姐弟两年岁相差很大。自小,女孩就扛起家中琐事,放学回家又要操持家务、又要悉心照料弟弟,日复一日的劳碌,还耽误了学业,成绩始终平平。</p><p class="ql-block"> 可这姑娘心性极好,沉静内敛、温柔懂事,虽不善言辞,却生得眉目清丽,极具灵气,在音乐、舞蹈方面很有天赋。正因这份难得的才情与乖巧,妻子从前格外偏爱这个隐忍坚韧的女孩。</p><p class="ql-block"> 那日店里人不多,女孩忙完手头的活计,便轻轻走到我们桌前,陪着老师闲谈。妻子看着年少的她,满心怜惜,轻声问她为何早早辍学。</p><p class="ql-block"> 一句话,瞬间击溃了女孩的坚强。她眼底瞬间漫上湿润,眸光黯淡,眉宇间裹着化不开的伤感,轻声诉说着家中变故:父亲病情加重,家中的钱都用于父亲看病了,再也无力供她继续读书。万般无奈,只能含泪告别校园,将唯一的求学机会,尽数留给了年幼的弟弟,自己早早踏入社会,为家分忧。</p><p class="ql-block"> 听着女孩苦涩的诉说,我满心怅然,不免惋惜。本该伏案读书、逐梦韶华的年纪,她却被迫褪去稚气,扛起生活的风雨,让人满心不忍。</p><p class="ql-block"> 自那以后,每个周末外出就餐,我们总会特意走进这家小店。次次相逢,女孩总会忙里偷闲,来到桌前陪着妻子说话,聊聊生活日常。这般相逢持续了一段时光,后来的一天,我们如常进入小店,却不见女孩的身影。妻子心生牵挂,向店员打听,才知晓了她的情况。</p><p class="ql-block"> 原来,女孩的远房亲戚诞下幼子,无人照料,家中便想雇人看护孩子,管吃管住,薪资尚且可观。亲戚念及她家家境贫寒,便想着让她前去帮扶,既能补贴家用,也能有份安稳着落。于是,在家人的安排下,尚是少年的她,便远赴他乡,做起了看护孩童的保姆。</p><p class="ql-block"> “带孩子啊!……”妻子轻声呢喃,语气里满是震惊、心疼与惋惜。我心头亦是五味杂陈,满心感慨。豆蔻年华,韶华正好,别的女孩尚且在校园读书求知、肆意烂漫,奔赴明媚未来,而她却早早告别青春梦想,被生活裹挟着前行。我心底默默祈福,愿生活善待这个坚韧温柔的女孩,愿她历经风雨,终能得偿所愿。</p><p class="ql-block"> 时光匆匆,岁月流转,如今妻子早已告别三尺讲台,褪去粉笔尘烟,离开校园数载春秋。半生大好时光,悉数奉献给教育事业,奉献给了一届又一届天真烂漫的学生。</p><p class="ql-block"> 岁月会苍老容颜,会更迭流年,却从未冲淡她心底滚烫的师生情。闲暇午后,烟火日常,她依旧常常和我细数往昔从教岁月,念叨着历届学生的名字与趣事,牵挂着孩子们的前程与近况。言语之间,是为人师半生不悔的赤诚,是桃李满园的满心自豪,是藏在岁月里,最深沉、最纯粹的温柔与牵挂。</p><p class="ql-block"> 三十八年杏坛耕耘,她以善良为壤,以热爱为光,静待稚子花开。那些穿过岁月的师生相逢,那些藏在烟火里的温柔体谅,那些为寒门孩童生出的悲悯与期许,早已化作岁月最温柔的馈赠。</p><p class="ql-block"> 师者仁心,润物无声。妻子半生平凡,无惊天伟业,却用一生的温柔与善良,照亮过无数平凡孩子的年少时光。这份跨越岁月、不染功利的师生情谊,历经流年沉淀,愈发澄澈温暖,岁岁绵长,生生不息。</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