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囧

Armystead

文//香魔芋

潘云鹏有个诨名，唤作"老囧"。

诨名源自他的后脑勺，扁平如面板，左右微凸，远看似个“囧”字。

小镇世代流传着婆姨间秘传的旧俗：婴儿颅骨未合时，便垫硬枕让婴儿仰睡，压扁后脑，小镇人笃信此举能脸型方正，孩童聪慧。

老囧就是这技艺最精湛的成品。

老人常说：吃啥饭，喝啥水，享啥福，经啥苦，早有定数。据传，老囧三岁那年生病打针，针眼化脓感染，痛得彻夜哭嚎，只能动手术挖掉腐肉，痊愈后臀上落了个酒盅大的坑。

“别人的酒窝长脸上，老囧的酒窝在腚上。” 澡堂里，一群光腚的汉子围着老囧的屁股看半天，得出结论，“事出反常必有妖，老囧的确与众不同。”

初三那年期末统考，老囧数学成绩全市第一。这间乡镇学校的校长接到电话，虽极力推脱，市教育局长仍要率领重点中学校长、主任来听课取经。

这可愁坏了他的数学老师，总不能汇报：数学课上老囧头也不抬，只顾做自己的题吧。这场观摩活动最终载入校历，也让老囧和数学彭老师成为名人。

学校随即发起“向潘云鹏同学学习”的号召，可观察一段时日后，活动便悄无声息地收场了。

老囧不交作业的次数罄竹难书，是课代表的梦魇，堪称制度的公然挑衅者。

“你们瞧瞧，”老师在教室公开说道，“潘云鹏同学不写作业都比你们考得好！次次第一！你们谁超过潘云鹏，也可以不写作业！”老师们对这位特殊学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老囧做题时像禅师入定，身体僵硬，目光空洞，唯有脑袋在飞速运转！解题的步骤在虚空中推演，别的同学写一题，他三题早已了然于胸。

有知情者披露过老囧的一段奇闻：他两岁前双耳失聪，整日目光呆滞，一度被认为是脑袋受了伤，成了傻子。

后来抱去医院，医生从耳朵里掏出两大团耵聍，原来是堵住了耳道！自此耳清目明，还阴差阳错练就了这样独特的学习方式。

毕业时节，老囧是块香饽饽，重点高中纷纷抛来橄榄枝，许诺优厚待遇，甚至还有招生办主任登门相邀。

但早参加工作端上铁饭碗，诱惑力挺大，班上尖子生十有八九都选了包分配工作的中专院校，老囧也不例外。

老囧报了会计专业，同桌恰是校花，一时羡煞旁人。

正所谓：人生得意需谨慎，须知祸福相依存；老囧的境遇真如诗句所言。

老囧报考空军招飞，各项检查一路绿灯，正等喜讯传来，却偏偏出了意外。

父亲心疼他上学清苦，特意买肥肉煮了一锅，让他打打牙祭。谁想吃出了毛病，上吐下泻地住进了医院。

自此见不得半点油星，一粘荤腥就跑肚拉稀，肚子绞痛，寻遍名医救治，也不见一丝好转。

招飞自然泡了汤，校花也成了别人的女友。

不出两年，老囧瘦成了竹竿，脑袋小了一圈，后脑勺的"冏"字再也看不出来。

铁饭碗端稳了，人却瘦成了影子。老囧再没提过招飞的事，每天低头整理账目，仿佛一切都未曾发生。

沉默寡言的老囧，只在有人偶然提及那个意气风发的少年时，眼中才闪过一丝昔日的光亮。

老囧的沉默里藏着多少遗憾，无人知晓。只有他自己清楚，那个"冏"字不是消失了，而是刻进了骨头里，任凭岁月侵蚀，反而愈发深刻清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