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篇小说《红尘鸳鸯泪》下部

朱坤举

作者：朱 枫

第十章

黄河故道绵延七百余公里，西起兰考，东抵滨海，横跨苏、鲁、豫、皖四省二十余县市，辽阔的沙碱土地上，一代又一代庄稼人守着风沙过日子。一九九三年的春天，春风卷着黄沙掠过古槐镇的田野，曹乾坤心里装着一条废黄河故道，一场漫长的实地考察，就此启程。

高考落榜之后，曹乾坤没有向命运低头。他扎根故土，种地、侍弄果园，农闲之时便埋首读报，时时刻刻留意着黄河故道这片土地的命运。他看见年年春风起，黄沙漫天，大片中低产田年年收成微薄，乡亲们守着土地，却摆脱不了靠天吃饭的窘境。一个念头在心底愈发清晰：要走遍整条故道，把真实的民情、土地的困境完完整整记录下来。

他向乡里请好了假期，把五一、国庆节假日连同休息日凑在一起，挤出将近一个月的时光。简单收拾一个帆布背包，本子、钢笔、牛皮纸袋用来分装土壤标本，几件换洗衣物，便是他全部行囊。五一节期间，西行之路，骑着摩托车他踏过河南开封、商丘，山东菏泽，安徽宿州，走过十三个县份；国庆节期间向东，又走遍江苏境内黄河故道沿线十余个县市。

一路风尘，一路奔波。每到一处，他最先扎进田间地头，果园、桑林、庄稼地，一处也不肯放过。俯身记下土壤质地，记录庄稼品类，丈量土地的种植布局。遇见在地劳作的老农，他便蹲在地头，递上一支廉价香烟，慢慢拉家常，细细打听年景收成，庄稼的优劣，土里藏着什么样的难处。一袋袋泥土装入牛皮纸袋，一笔一笔标注清楚地点土质。

旅途简朴得近乎清苦。渴了就在路边小摊喝一碗大碗茶，滚烫茶水咽下，消解满身燥热；饿了拆开一包方便面，就着凉水草草果腹；夜里寻最便宜的乡间小旅馆，一张硬板床铺下满身尘土。他愿意和形形色色的普通人交谈，卖大碗茶的大娘，街边摆摊的小贩，旅馆南来北往的客商，从他们口中搜集地方风俗，百姓真实的期盼，水利灌溉的短板，土壤改良的经验。灯光之下，他夜夜伏案，密密麻麻写下数万字一手资料，指尖磨出浅浅厚茧，本子写满一本又一本。

风尘仆仆回到古槐镇，曹乾坤没有停下脚步。他把一路带回的土壤、农作物标本悉数送到镇农科站，交给科研人员化验检测。一次次坐到办公室，和技术人员反复研讨沙碱地改良对策，把实地见闻和科学检测相互印证，整理出一套完整详实的档案材料。

之后整整一个月，白日忙镇里工作，夜里一盏孤灯长明。万千思绪落在纸上，一万余字的报告文学《苏鲁豫皖黄河故道中低产田改造与生态管理》终于脱稿。稿件寄往京城，刊登在了国家级报刊《中国农业通讯》上，随后多家省级报刊相继转载。一纸文章惊动了国家与省级相关部门，结合调研报告，《苏鲁豫皖黄河故道中低产田改造办法》《故黄河生态保护办法》相继出台，依托世界银行贷款，轰轰烈烈的黄河故道综合治理正式拉开帷幕。

一座座桥、闸、翻水站拔地而起，灌溉沟渠向田野深处延伸，旱涝不再肆意摆布土地。各地依照土质配方施肥，因地制宜调整种植结构，曾经贫瘠的沙碱故道慢慢蜕变，粮食增产，瓜果飘香，万千农户实实在在尝到土地改良带来的甜头。

消息传回栖凤县，一时间满城皆知。这篇报告文学拿下省级年度新闻大奖，县里专门对曹乾坤予以公开表彰。昔日高考失意的乡村青年，一跃成为乡亲口中交口称赞的能人，亲戚邻里遇见他，无不赞叹他出息了。

机遇接踵而至。省级《新民日报》、市级《淮海日报》看中他扎实的文字功底，先后向他伸出橄榄枝，聘请他担任特约记者。第二年，恰逢栖凤县日报社改版扩版，急需实干写作者，一纸调令，曹乾坤正式调入县报社，做起编辑。

一九九五年春节过后，曹乾坤进城了。

城里的生活，和乡间截然不同。工资上涨，眼界开阔，可日子也骤然忙碌起来。编稿、组版、外出采访，各类应酬络绎不绝，他回乡下老家的次数越来越少。家里大大小小的农活，照料老人，看管孩子，全部沉甸甸压在妻子刘玉荣肩头。

从前两个人一同下地，黄昏回家，灯下闲话家常。如今常常是刘玉荣独自扛下家里全部重担。春种秋收，浇水施肥，打理果园，还要照顾一对儿女。一日三餐，家中琐事，日复一日，压得她身心疲惫。每到暮色沉沉，望着空荡荡的院落，刘玉荣心里难免生出几分委屈。丈夫闯出一番事业是喜事，可家，却越来越依靠她一个人苦苦支撑。夫妻之间，悄然生出一层看不见的隔阂。

命运的巧合，更叫人心头泛起波澜。柳翠枝也在栖凤县城工作。当年一场身不由己的婚事，生生斩断少年情缘，岁月匆匆流转，兜兜转转，两人同在一座小城。街道偶遇，机关大院碰面，见面的机会比从前多了许多。

时光已经翻过十余年，少年时代滚烫炽热的爱恋，早已沉淀在岁月深处。柳翠枝早已拥有自己的家庭，李华承包运输队，日子安稳平淡，只是生活之中亦有难言的琐碎与无奈。曹乾坤事业蒸蒸日上，却被家庭现实的矛盾缠绕。

街头偶然相逢，两人遥遥相望，千言万语堵在喉咙。岁月改变了容貌，改变了命运，当年那封满是泪痕的书信依旧留存在记忆深处。故人相见，该如何相处？旧日情愫是否会死灰复燃？一边是风雨相伴、默默负重的妻子刘玉荣，一边是年少刻骨铭心的旧识。事业攀上高峰，生活的难题，才刚刚摆在曹乾坤的面前。晚风掠过小城街巷，一如当年黄河故道不息的风沙，前路漫漫，人心辗转，故事还远没有落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