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家新传》 第三十一章 · 牛皮需要吹

叁点壹肆.桐柏红

<p class="ql-block"><b>牛家村,人一代传一代,牛一世又一世,都没闲着过。牛先拉犁耕田,是庄户的壮劳力;后来拖拉机来了,下了岗,养肉牛、养奶牛、注商标、贴标签、讲故事,最后连虚拟币都跟牛挂上。当犁铧锈迹斑斑时,蹄印已踩上了流水线,当产奶代码刚编进基因图谱,屏幕己印上了区块链图腾。每一次换活儿,都被时代赶着走,碾过来,轧过去,命值钱了,可啥滋味只有牛自个儿知道。</b></p><p class="ql-block"><b>写这个《牛家新传》,就是觉得牛这一辈子,啥活都干过,啥苦都吃过,想为牛立传,留下点念想,也想借牛的眼睛瞅瞅:一块儿下地干活的老伙计,进城成了打工者、快递哥……从长工变成牛马、从耕田者变成钢筋工,从打谷场转到街上清洁工。牛从低头干活的牲口,折腾成了值钱的“牌子”,可品牌越响亮,牛的亲近劲儿,反倒越淡。</b></p><p class="ql-block"><b>说到底,就是想记下这段折腾的日子,也问问自个儿:牛还是那头牛,人还是那个人,当牛论斤称、标价卖的时候,牛还是牛吗?天下安是耕者有其田,当种田人无田可种,当村上人有田不耕,仓廪实何粮之有?</b></p> <p class="ql-block"><b>画作者:张勇,字羽翔,生于河南省桐柏县程湾镇。入伍于安徽省蚌埠市八三四五三部队政治处,退伍后进入河南大学美术系学习美术。现任中国民间文艺家协会员,河南省美术家协会会员。</b></p> <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2px;">《牛家新传》</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2px;">第三十一章 · 牛皮需要吹</b></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南河边的苜蓿收了第三茬之后,牛兴旺在公司食堂吃了一碗清汤面,搁下筷子,拿钥匙开了仓库的门。</p><p class="ql-block">那把锁锈了两年,钥匙插进去转了三圈才拧开。门轴“吱呀”一声,像一头老牛被惊醒了,翻了个身。仓库里头黑黢黢的,一股子尘封了几年的牛皮味扑出来,混着干灰、霉斑和铁架子上剥落的漆皮。牛兴旺站在门口,被那味道呛得连打了三个喷嚏。赵三爷叼着空烟袋从后面跟过来,隔着门槛往里瞄了一眼,瓮声瓮气地问:“闻见啥了?”</p><p class="ql-block">牛兴旺说:“闻见过去了。”</p><p class="ql-block">仓库里头摞着三万多张牛皮,全是肉牛时代留下来的,白胡子的后代、褐妮的孙子辈、还有几头当年从刘家坳收来的本地黄牛,一张压一张,边缘干硬得像河床上晒了三年的石板。最底下的几层已经起了白毛,边角卷起来,戳在手里硬邦邦的,像一块块切下来的树皮。</p><p class="ql-block">牛兴旺抽出一张摊在地上,用手掌抚了一遍皮面。纹理还在,毛孔还在,摸上去粗粝而干燥,像一张老脸被风吹了一整冬。他蹲下去,把那块皮翻过来看了看背面。皮革背面印着当年屠宰场的标签,圆珠笔写的字已经洇了,只模模糊糊认得“牛家村”三个字和一组编号。</p><p class="ql-block">赵三爷把烟袋从左边嘴角换到右边嘴角:“你当年卖肉,肉卖了,皮留下了。现在肉早进了肚子,皮还在仓库里等你。”</p><p class="ql-block">牛兴旺没回头,蹲在地上摸着那张老皮的边角,说了一句:“三爷,牛皮不是吹的,泰山不是垒的。当年吹过的,如今一张一张补回来。”</p><p class="ql-block">赵三爷把烟袋从嘴里拔出来:“那你补。我看看你能补几张。”</p><p class="ql-block">仓库里的动静把二蛋引来了。他手上还沾着草场的泥巴,裤腿卷到膝盖上面,露出的脚踝粗得像两根木桩子。他挤进仓库门,弯腰看了看地上那张摊开的牛皮,眼睛盯着皮面的纹理看了好一会儿,忽然伸手摸了摸皮面边缘的一道疤。</p><p class="ql-block">“这皮……是老黄牛那一辈的。”</p><p class="ql-block">牛兴旺说:“你认得?”</p><p class="ql-block">二蛋说:“纹理粗,毛孔大,虻叮的疤。老黄牛背上也有这么一道。那会儿牛虻多,夏天叮得牛满坡跑,叮完了留下疤,长好了也消不掉。跟人一样,伤过了就有印。”</p><p class="ql-block">他蹲下去,把那张皮翻了个面,摸了摸边缘的裁切口。“这皮起码搁了七八年了。搁得太久,硬了,油性也跑干了,得重新润。”</p><p class="ql-block">建军也过来了。他刚把奶站今天的出货单发了,手上还攥着手机,用手机电筒照着仓库里那一摞摞的皮山。光柱扫过去的时候,灰雾在光里浮动,像南河夏天的蚊虫群。他看了三秒钟:“这么多皮,全在仓库里搁着?”</p><p class="ql-block">牛兴旺说:“全在。”</p><p class="ql-block">建军说:“那咱得想办法处理。皮子越搁越脆,越脆越不值钱。”</p><p class="ql-block">赵三爷在门口接了一句:“风钻进鼓里:吹牛皮。你们可别光说不练。”</p><p class="ql-block">建军头也没回:“三爷,鼓上安电扇,那也是吹牛皮。我们这不吹,我们做。”</p><p class="ql-block">他把手机电筒关了,蹲下来跟二蛋并排蹲着,两双眼睛看着地上那张摊开的老牛皮。二蛋的手还搁在皮面上,摸着那道疤。建军说:“能做鞋不?”二蛋说:“能做。皮面完整,厚度够,就是硬了。鞣制好了,是好料子。”</p><p class="ql-block">牛兴旺站起来,从仓库角落里翻出一截硬纸板,铺在地上,把那几摞皮的厚度都记了一遍,又让建军拍了十几张照片,皮面、皮背、边角、疤痕,全拍了。拍完了,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把手里的硬纸板折了两折放进兜里,转身出了仓库的门。</p><p class="ql-block">赵三爷还蹲在门口,烟袋锅子终于点着了,吸了一口,把烟吐出来,慢悠悠地说了一句:“吹牛皮不犯死罪,大话由你说。但皮子要是不过关,你连死罪都够不上,你是活该。”</p><p class="ql-block">牛兴旺站在仓库外面的太阳底下,回头看了一眼那扇开着的门。门里头的牛皮堆在灰暗里沉默着,像一群蹲了太久没站起来的老牛。他说:“建军,你挑二十张,挑好的,送到温州去。让那边的人看看,咱牛家村的皮,还能不能用。”</p><p class="ql-block">建军说:“二十张够不够?”</p><p class="ql-block">牛兴旺说:“够。先试。行了下单,不行再换。牛皮不是吹的,货到了人家看了再说。”</p><p class="ql-block">赵三爷站起来,把烟灰磕在门槛上:“你们说的都对。但我提一句,草深掩不住苗。皮好不好,做出来才知道。光说不练,那就是麻雀子下鹅蛋:讲大话。”</p><p class="ql-block">二蛋从仓库里走出来的时候,手里还攥着那张皮上刮下来的一小撮皮屑。他把皮屑搁在掌心里搓了搓,又凑到鼻子底下闻了一下,自言自语地说了一句:“老黄牛要是还在,大概会说:皮子别糟蹋了,还能用。”</p><p class="ql-block">建军晚上回到家,跟二丫说起了仓库里的那些皮。二丫正在灶台边下面条,头也没回:“三万张?”建军说:“不止。三万多。底下的长毛了。”二丫把面条挑进碗里:“那得赶紧用。搁久了就废了。”建军接过碗,拿筷子挑了一筷子面条吸溜进去,含含糊糊地说:“明天我就去温州跑一趟。”</p><p class="ql-block">二丫擦了擦手:“去温州干啥?”</p><p class="ql-block">建军说:“卖皮。”</p><p class="ql-block">二丫说:“卖给谁?”</p><p class="ql-block">建军说:“不知道。去了再说。皮坊老板,吹牛皮大王,咱做皮的,得先找到皮坊。”</p><p class="ql-block">建军扒完那碗面,他想起要马上去南河边见玛雅玛丽。</p>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南河边的草场上没有风。月亮从水库那边升上来,不大,悬在苜蓿地的尽头,像谁把一碗奶搁在天边忘了收。</p><p class="ql-block">建军蹲在水渠边上洗手,水凉得扎手,他把手指头在水里划了两下又缩回来。玛雅玛丽从后面走过来,脚步很轻,在他旁边蹲下,把袖子卷上去,把手也伸进了水里。她的手指比他的细,伸进去的时候水面漾开一圈细纹,月光映着两个相爱的青年人。</p><p class="ql-block">建军看了她一眼:“不凉?”</p><p class="ql-block">玛雅玛丽说:“凉。但我想试试。”</p><p class="ql-block">两个人并排蹲着,手搁在水里,谁也没先抽出来。过了好一会儿,建军站起来,往草场深处走了几步,在干草垛上坐了下来。玛雅玛丽跟过去,在他旁边坐下。干草垛被压下去一小片,草茬子戳着她的裙摆,她没在意。</p><p class="ql-block">她侧过身,两手搂着建军的脖子,红唇盖上建军唇,不知什么时候,一条鱼跃出水面,扑通一声,惊醒了两人。</p><p class="ql-block">“明天就走了?”</p><p class="ql-block">建军说:“嗯,一早的火车。”</p><p class="ql-block">玛雅玛丽说:“去多久?”</p><p class="ql-block">建军说:“快的话一星期,慢的话……看皮子人家收不收。”</p><p class="ql-block">玛雅玛丽说:“收的话,你就回来?”</p><p class="ql-block">建军说:“收的话,我就带订单回来。不收的话,我带皮子回来。”</p><p class="ql-block">玛雅玛丽说:“那皮子跟你一起回来,你也不亏。”</p><p class="ql-block">建军笑了一下:“你这话说得像二蛋说的。”</p><p class="ql-block">玛雅玛丽说:“二蛋说的有道理。”</p><p class="ql-block">她把手从移到建军腰带上,往上移了一点,指尖碰到他衬衣最上面那颗扣子,解开三颗,她把他压在草垛上,草垛露出了一个窝,月亮照在草垛上,蛙声此起彼伏,一浪高过一浪。</p><p class="ql-block">一会,月亮没入云层,一会又醒来,从云里透出,月光照在她的脸上,一绺汗湿浅棕色头发被夜风掀起来又落下去,搭在肩膀边上。她笑的时候嘴角往上翘了一点,像一个还没落完的逗号。建军看着她,月光勾勒出她纤细的腰身和微微起伏的胸口,裙摆下面露出一截匀称的小腿,整个人坐在干草垛上,像一株刚被月光浇透的野花,柔软又有韧劲。</p><p class="ql-block">建军伸手把她额前那缕头发拨到耳朵后面。她没躲,但耳朵红了一小块,从耳垂红到耳廓边,在月光底下都能看出来。玛雅玛丽侧了一下脸,把脸埋进他的肩膀里,声音低了一些,尾音还是翘着的:“你到了温州,别光看皮子。你看看人家那儿的人穿什么鞋,戴什么皮带。”</p><p class="ql-block">她把下巴重新搁回他的肩窝里。草垛上的干草被两个人的重量压得更实了些,草茬子戳着她的裙摆,她也不管了。月光从东边移到了头顶,照在两个人身上,影子又叠在一起,又分开,又合住,长长短短。</p><p class="ql-block">建军忽然转过身来,两只手扶住她的肩膀,把她整个人往怀里带了带,从唇一路向下吻到饱满。玛雅玛丽抬起头,月光正好落在她的眼睛里,亮晶晶的,像水渠里碎掉的那些月光全被她收进去了。</p><p class="ql-block">建军低下头,额头抵住她的额头,鼻尖碰着鼻尖。两个人就这么近地贴着,呼吸缠在一起,谁也没动。她能闻到他身上的味道,干草、牛皮、还有一点肥皂的涩味,那是他每次洗完手之后留下来的男人特有气息。</p><p class="ql-block">“玛雅。”他叫了她一声,声音很低,像怕惊动什么似的。</p><p class="ql-block">“嗯?”她的声音也低,低到只有他能听见。</p><p class="ql-block">建军没有再说话。他一只手扶着她的后脑勺,另一只手环住她的腰,把她整个人箍进怀里。她的腰很细,他一只手差不多就能圈过来,隔着薄薄的裙子,能感觉到她腰侧的温度。她把脸埋进他的胸口,双手攥着他衬衣的两侧,攥得很紧,很紧。</p><p class="ql-block">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松开一点,抬起头来看他。月光底下,她的脸红扑扑的,眼眶有点泛潮,她又踮了踮脚,嘴唇凑上去,轻轻碰了一下他的下巴。那一下很短,短得像风吹了一下,但他感觉到了。</p><p class="ql-block">建军低头看她,伸手托住她的脸,拇指在她颧骨上蹭了蹭。她的皮肤在月光底下泛着一层淡淡的光,像南河水面上那一层细碎的银子。她的头发散下来几缕,贴在她的脸颊边上,他帮她拢到耳后,手指顺着她的耳廓滑下来,停在耳垂上,轻轻捏了一下。</p><p class="ql-block">她缩了缩脖子,笑了:“痒。”</p><p class="ql-block">他也笑了,把她重新揽进怀里,下巴搁在她的头顶上,闭上眼睛。</p><p class="ql-block">“到了温州,打回来电话”她说。</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她从他怀里挣出来,仰着头看他,月光照着她整张脸,她的五官在月色里显得格外分明,眉骨不高,但眉毛弯得很好看;鼻子小巧,鼻梁上有一道浅浅的阴影;嘴唇不算薄,抿着的时候有一点倔强的弧度。她整个人站在月光底下,裙摆被夜风吹得微微摆动,腰身纤细,胸口的曲线在月光里若隐若现,像一幅还没画完的画,留白的地方全是让人想象的空间。</p><p class="ql-block">她又踮起脚尖,两只手攀上他的肩膀,嘴唇准确地找到了他的嘴唇。那一下不是轻轻的碰触,是实实在在的、带着舍不得和害怕的吻。她的嘴唇凉凉的,带着夜露的味道,但很快就热了起来。她闭着眼睛,睫毛扫在他的颧骨上,细细密密的,像草叶子划过水面。</p><p class="ql-block">建军愣了一下,然后一只手扣住她的后腰,把她整个人提起来了一些,让她不用踮脚也能够到他。另一只手插进她的头发里,五指张开,托着她的后脑勺。她的头发又软又滑,从他的指缝间溢出来,像一匹被月光洗过的绸子。</p><p class="ql-block">两个人就那么站在草垛边上,月光把他们裹在一起。风从南河那边吹过来,带着水的凉气和草的青涩味,吹动她的裙摆和他的裤腿,但他们谁也没觉得冷。</p><p class="ql-block">她先松开的。退开半步的时候,嘴唇还微微张着,上面有一层水光。她低着头,不敢看他,耳朵红透了,连脖子根都染上了一层淡淡的粉色。</p><p class="ql-block">建军伸手,食指弯曲,刮了一下她的鼻梁:“你刚才胆子挺大。”</p><p class="ql-block">她还是低着头,声音小小的:“明天你就走了。”</p><p class="ql-block">建军把她拉回来,这次没有亲她,只是把她整个脑袋按在自己胸口,下巴搁在她的头顶上,两只手环着她的背,十指交叉,扣在她的后腰上。她的脸贴着他的胸膛,能听见他的心跳,咚咚咚的,又快又重。</p><p class="ql-block">“我一星期就回来。”他说。</p><p class="ql-block">“你说的。”</p><p class="ql-block">“我说的。”</p><p class="ql-block">“骗人是狗。”</p><p class="ql-block">“骗人是牛。”</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她在他胸口笑了一下,像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她抬起手,绕到他背后,手指头勾住他腰带后面的那个环,轻轻地拽了一下,像在确认他真的还在。</p><p class="ql-block">月亮又往西挪了一段,南河的水面暗下去大半,露水下来了,草场上浮起一层薄薄的白气。两个人还站在草垛边上,抱着,谁也不肯先松手。</p><p class="ql-block">玛雅玛丽从他怀里退出来,低头整理了一下被他弄皱的裙摆,又抬手拢了拢头发。月光底下,她的身形修长而饱满,腰肢纤细,臀线圆润,裙子的布料贴在她身上,勾勒出一道柔和的曲线。她弯腰拍裙摆上的草屑时,长发垂下来遮住半边脸,露出另外半边脸的轮廓。</p><p class="ql-block">建军看着她,忽然说了一句:“玛雅玛丽。”</p><p class="ql-block">她抬头:“嗯?”</p><p class="ql-block">“真好看。”</p><p class="ql-block">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容比月光还亮,嘴角翘起来的弧度,刚好够让他记住一整趟远路。</p><p class="ql-block">她从地上捡起一根干草,绕在手指头上,打了个结,塞进他衬衣口袋里。“这个结,”她说,“你到了温州再拆。拆了就得回来。”</p><p class="ql-block">建军拍了拍口袋:“不拆。等回来你帮我拆。”</p><p class="ql-block">她点点头,转身往前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月光照在她身上,把她整个人镀了一层银边,她的眼睛亮亮的,嘴唇还微微肿着,是刚才那个吻留下的痕迹。</p><p class="ql-block">“走吧。”她说。</p><p class="ql-block">建军跟上去,两个人并肩走着,肩膀挨着肩膀,手垂在身体两侧,指尖偶尔碰一下,又碰一下,像两片挨在一起的草叶子,被风吹散了,又自己靠拢。</p><p class="ql-block">南河的水还在流,月亮还在天上挂着。</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