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棵三百多年的海红豆

护花使者

<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昵称: 护花使者</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美篇号:51304056</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照片: 护花使者</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昨天是老大生日。十岁了。</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时间这东西,真是不经算。生他那年的事还记得清清楚楚,一转眼,他都已经长到我肩膀高了。生日这天,他说想去南海神庙走走。我问他怎么想起去那儿了,他没说。他妈在旁边笑了一下,也没说。我忽然就明白了——当年在南海神庙买了一串葫芦挂在床头,然后就怀了他。这件事,家里谁不知道呢?</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门票十块钱,未成年免票。老大拿了免费票,在他妈面前晃了晃,说,你看,我还是小孩子。他妈白了他一眼,说,你再过几年就不是了。他嘿嘿笑,跑进去了。</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进门没走多远,就看见那棵海红豆树。</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三百多年了。树干粗得要两个人才能合抱,树皮裂着一道一道的深沟,像是被岁月刻满了皱纹。可枝叶还是茂盛的,绿油油的,撑开一把巨大的伞,遮出一大片荫凉。树下围着一圈矮矮的石栏,石栏外面是草地。草地上蹲着几个人,低着头,在找什么。</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走近了才看清,是在捡红豆。</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我也蹲下来找。可那豆子太小了,比绿豆还小一圈,红红的,亮亮的,落在草根底下、泥土缝里,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我找了半天,才在石栏的缝隙里发现了一颗。抠出来,放在手心里——真红。那种红不是大红,是朱红带一点橙,透透的,亮亮的,像一滴刚刚凝固的树脂,里面还包着一小团光。阳光从头顶照下来,它就在手心里发光,真的发光。</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老大凑过来看,伸手想拿。我说你小心点,别掉了。他小心翼翼地捏过去,举起来对着太阳看,看了好一会儿,说,好漂亮。</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我说,这叫海红豆,也叫相思豆。你小时候背过的那首诗,“红豆生南国”,说的就是这个。</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他想了想,好像想起来了,又好像没想起来。背了两句,卡住了,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我也没提醒他。十岁的男孩子,正是对这些东西不感兴趣的年纪。背过就算了,记住就忘了。没关系,这些诗啊豆子啊,会等他的。等他长大了,去了很远的地方,想念某个人了,这些话就会自己从心底里冒出来。到那时候,他就会懂了。</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我继续在地上找。草地上落了不少,可大多被踩碎了,或者被雨水泡得发暗了。完整的、鲜亮的,不多。要找,就得蹲下来,眼睛贴着地面,一寸一寸地扫过去。草根旁边,石缝深处,落叶底下,那些藏得最深的角落,往往藏着最好的豆子。它们像是故意躲着你,又像是等着你来发现。</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找着找着,想起一件事来。老大出生那年,我来过这里。那时候是春天,红豆树刚发芽,嫩绿嫩绿的,满树都是新叶。我在树下站了一会儿,许了个愿。什么愿望,现在已经忘了。可那棵树还记得罢。它在这里站了三百年,见过多少许愿的人,听过多少没说出口的话。那些愿望有的实现了,有的没有。树不管这些,它只管站在那里,春天发芽,秋天落果,一年一年地,陪着这座城市,陪着这些来来往往的人。</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往前走了没多远,又看见几棵海红豆,比门口那棵小一些,可也结了不少豆子。树下的草丛里,红红的一片,铺了一层。这回老大也来了兴致,蹲下来帮我找。他的眼睛比我尖,一会儿就捡了七八颗,摊在手心里给我看,一脸得意。</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我说,你捡这么多干什么?</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他说,回去串手链,送给同学。</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他妈在旁边听见了,问,男同学女同学?</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他脸一红,不说了。</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他妈笑了。我也笑了。</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无忧林那边,地上掉了一些种荚,褐色的,硬硬的,已经裂开了,里面的种子不知道滚到哪里去了。我捡起一个种荚看了看,破破烂烂的,像是被什么虫子咬过。老大在旁边捡到一颗种子,灰褐色的,扁扁的,比红豆大多了。他说,这是什么?我看了看旁边的树,叶子大大的,厚实的,是无忧树。这颗种子大概是无忧树的。</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旁边还有一棵紫檀。树不大,可紫檀是好东西,木材贵得很。我在树下找了一会儿,只找到两颗种子。扁圆形的,深褐色的,表面有一层蜡质的光泽。我捡了一颗,另一颗留在地上,给下一个有缘人。</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老大问我,为什么要留给别人?</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我说,好东西不能都自己拿走。你拿一颗,别人也能捡到一颗,大家都高兴。</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他想了想,把他手心里那七八颗红豆倒回了几颗在草地上。我问他干什么,他说,留给别人。</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我摸了摸他的头,没说话。</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南海神庙的老树很多,可最有名的,还是那棵海红豆。三百多年了,它看过多少人来人往,看过多少孩子长大,看过多少愿望实现又落空。它什么都不说,只是站在那里,春天发芽,秋天落果。你来的时候,它给你几颗红豆;你走的时候,它不送你。你知道它在那里,就够了。</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从神庙出来,老大手里攥着一小把红豆,说要回去串手链。他妈说,你先把作业写完。他说,写完就串。他妈说,串了送给谁?他又不说话了,脸微微红了一下,低着头往前走。</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夕阳在他身后,把他的影子拉得长长的。十岁了。时间真快。</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我摸了摸口袋里那几颗红豆,硬硬的,凉凉的,贴着我的手指。三百多年的树,结的红豆还是这样红,这样亮。和当年我来许愿的时候,大概是一样的。和更早以前、那些我不认识的人来的时候,大概也是一样的。</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红豆不会变。变的只是来捡红豆的人。</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