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家子

陈浩

美篇号：12352636

美篇昵称：陈浩

图片：源于网络（致谢）

最近，镇党委安排我回到双龙村包村，重新踏上这片生我养我的故土。半个多月来，我连周日也顾不上回家，协助村里推进高标准农田建设、土地流转等各项工作。日日奔波在田间地头、农家炕头，朝夕和乡亲们打交道。也再一次常常望见村里成群的麻雀，时而掠过农田庄稼地，时而栖落村边大树上，或一排排停在电线上。

我经常伏案办公、书写文字，一遍遍记录着家乡的烟火故事。伏案久了，身心总会觉得疲惫、心绪沉缓。每到这时，我便放下笔，静静躺在床上，抬眼望向窗外的蓝天白云。目光落处，总有一群活蹦乱跳的麻雀，守在窗前枝头，日日前来陪伴我，像是特意赶来探望我的老友。它们时而蹦跳嬉戏，时而静静停歇，偶尔还会隔着玻璃与我两两对视，无声相伴，温柔治愈。日复一日，这群不起眼的小麻雀，早已成为我疲惫生活里最安稳、最贴心的伙伴。

在我的家乡双龙镇，没有什么名贵珍奇的飞鸟，最常见、最热闹、最接地气的，就是漫天遍地的麻雀。老家人把麻雀作“老家子”，名字听来土气，却格外贴切，它们从不远走迁徙，土生土长，岁岁年年守着故土。它们是真正长在烟火里的小鸟，一年四季守着村庄，从清晨闹到黄昏，叽叽喳喳从未停歇。每到每日黄昏时分，树梢上头便会聚起大群麻雀，闹哄哄挤作一团，啼声此起彼伏。老家的乡亲们都说，这是麻雀在“开会”。这般景象，恰似劳作一天的乡人聚拢在街头，家长里短，闲谈议论，诉说着乡间的大小琐事。从小到大，我天天见它们、看它们，长大后细细品味才懂得，这群灰麻不溜、不起眼的小生灵，从头到尾的性子，都和我家乡土里土气、朴实坚韧的乡亲一模一样。

很多人不留意麻雀，只觉得它们灰头土脸、普普通通，长得不好看，叫声也“叽叽喳喳”不优雅。可在我眼里，麻雀的模样，藏着最真实的人间烟火。它不像别的鸟儿羽毛顺滑鲜亮，一身羽毛粗粝蓬松，一身羽毛粗粝蓬松，像揉皱的旧牛皮纸，又像田地里风干的土坷垃，浑身上下带着尘土的质感，天生就贴着土地、贴着人间。它头顶泛着淡淡的赭石色，像戴了一顶洗得发白的旧毡帽，脸颊边一点墨黑的印记，像随手蹭上的墨点，不精致，却透着一股子接地气的机灵劲儿。风一吹，它们蓬松的羽毛就鼓成圆圆的小球，憨态十足；风一停，又迅速收拢贴身，瘦小的身子看着单薄，却格外结实耐造。

麻雀从来不会安安静静待着，天生热闹、天生忙碌。它们从不会像别的飞鸟优雅踱步，永远是一蹦一跳地赶路，小身子像装了弹簧，一蹬、一落、一顿，脑袋跟着一下下点动，像是在清点地上散落的谷粒草籽，又像是在给平凡的日子轻轻打节拍。院子里、田埂上、场面里，随处都是它们成群结队的身影，叽叽喳喳的叫声此起彼伏，不悠扬、不悦耳，却填满了乡村的每一个晨昏，让安静的村庄永远带着鲜活的生气。

它们极其机灵警觉，骨子里藏着小心翼翼的踏实。脖子像装了灵活的轴承，能四面八方转动观察。前一秒还扎堆低头啄食，热闹不已，只要听见人的脚步声、一丝风吹草动，瞬间全员戒备，黑豆似的眼睛亮得吓人，死死盯着动静来源，喉咙里轻轻发出细碎的声响，试探又警惕。只需一瞬，整片雀群便扑棱棱一齐起飞，像一团散开的尘土，动作仓促又利落，转眼就落在院外的树梢、田间的电线上。

一排排麻雀栖在细细的电线上，就像一排被风吹旧的音符，随意落在天地间的琴弦上。偶尔有一只调皮的小鸟挪动位置，纤细的电线便轻轻一沉、再缓缓弹起，简简单单的画面，藏着最安稳的人间日常。闲下来的时候，它们还有独属于自己的小自在，最爱在村口的干土坑里沙浴。整只鸟扎进黄土里，用力扑打翅膀，扬起细细的尘土，像给自己洗一场朴素的沙尘澡。它们眯着眼睛，自顾自享受，热闹又纯粹，洗完抖落一身黄土，依旧是那副灰扑扑、不修饰、不矫情的模样。

小时候贪玩，总爱和伙伴们去树上、房檐下掏麻雀窝，那段经历，让我早早读懂了麻雀刻在骨子里的骨气。

那时候掏到刚长毛、还不会飞的小麻雀，软乎乎、怯生生的，我们满心欢喜捧回家，想着细心把它们养大。可无论我们怎么用心照料，终究养不活。小麻雀不认人类的喂养，不会主动张嘴吃食，我们只能小心翼翼掰开它的小嘴，一点点塞进米饭粒、喂进清水，日日精心照看，不敢怠慢。可它们始终蔫蔫的，没有一点生机，抗拒着人工的照料，最后默默死去，怎么也养不大、留不住。

若是掏到成年的大麻雀，性子更是刚烈倔强。被关进笼子、捧在手心，它们从不乱撞哀嚎，也绝不妥协示弱。哪怕面前摆着饱满的粮食、干净的清水，它们一眼不看、一口不碰，硬生生绝食抗争。小小一只麻雀，没有强悍的力量，却守着最硬的骨气，宁死不吃嗟来之食，宁死不愿被困住、被圈养。

年少的我只觉得可惜、疑惑，长大之后才彻底明白：麻雀的命，是属于田野、屋檐和风的，不属于温暖的牢笼和人类的施舍。它们可以在风雨里受苦、在寒冬里挨冻、靠自己奔波觅食度日，却绝不接受依附他人的生活。卑微，从来不是软弱，而是它们守护自由、守住本心的铠甲。

它们是离人最近的生灵，日日与人相伴，却始终守住自己的分寸与风骨。它们住在农家的房檐下、墙缝里，靠着村庄的五谷烟火存活，与人共生、与人相伴，却永远不会谄媚讨好，永远不会被驯服。隔着玻璃窗，我常常和它们静静对视，它不刻意靠近，不主动亲昵，也不仓皇逃离，就静静停在生活的边缘，热闹地活着，清醒地自持。

细细思量，“老家子”的所有模样、所有性情，完完全全就是我家乡的普通乡亲。

家乡的庄户人，和麻雀一样，生来平凡、扎根土地，没有光鲜的模样，没有耀眼的本事，一辈子灰扑扑、踏踏实实，守着一方乡土度日。他们不挑剔生活，不奢求富贵，就像麻雀不挑巢穴，墙缝可栖、枝桠可安，庄户人粗茶淡饭、陋室薄田，便能安身立命，认认真真过好每一天。

他们也和麻雀一样，一辈子忙忙碌碌、热热闹闹，从不停歇。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春耕夏耘、秋收冬藏，一辈子围着田地、家庭操劳，没有轰轰烈烈的壮举，只有日复一日的勤恳奔波。日子普通、生活琐碎，却始终热气腾腾、生生不息，从不偷懒，从不抱怨生活的平凡。

最相似的，是刻在骨子里的坚韧与骨气。风雨来袭，寒冬腊月，大雪封田、狂风扫枝，别的飞鸟纷纷远走高飞，只有麻雀固守故土，挤在枝头抱团取暖，熬过酷寒、挺过风雨，天放晴便立刻蹦跳觅食、重回烟火。家乡的百姓亦是如此，一辈子历经风雨，生活有苦、日子有难，受过累、吃过亏、遇过坎坷，却从来不会低头认命。他们不靠怜悯、不求施舍，不贪捷径、不慕浮华，一粥一饭靠双手打拼，一分一毫靠辛勤换取，再难的日子，咬牙扛过去，再苦的生活，踏实熬下去。

它们平凡却不平庸，渺小却有尊严，热闹却有本心，卑微却有骨气。

世人总偏爱扶摇九天的雄鹰、光彩夺目的珍禽，歌颂高远的志向与华丽的皮囊。可看过世间百态我才懂得，最珍贵的生命，从不在高处，而在烟火低处，在土地之上，在寻常朝夕之间。

这群终年守着村庄、叽叽喳喳生生不息的“老家子”，正是我家乡父老最生动的写照。他们生于乡土、安于平凡，不张扬、不炫耀，凭着一身勤恳立世，凭着一身傲骨立身。风来挡风，雨来遮雨，默默承受生活的风霜，永远热烈鲜活、坚韧向阳。

麻雀无名，却守尽人间烟火；乡亲平凡，却撑起一方山河。我深爱这遍地寻常雀鸣，更深爱如麻雀一般，朴实、倔强、善良、坚韧，默默撑起故乡岁月的每一位家乡普通乡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