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氏祖辈口述旧事

张志刚

现在的年轻人，大多听不懂“抓壮丁”这三个字意味着什么。只有从老一辈人的口中，才能知道那个年代普通人的苦与无奈。

战乱年月，庆元荷地镇黄沙际面自然村，住着我们的太爷爷，一户普通的张姓人家。

当年，我的太爷爷独自一人先来到八角殿，靠着一手做面条的手艺谋生。起早贪黑，省吃俭用，慢慢攒下积蓄，之后在张村村尾购置下半幢老屋。

安家稳妥之后，才把全家老小接来，一大家十口人，就此在张村落脚定居。

太爷爷的长子，也就是我的爷爷，长大成人，娶了一位南阳女子为妻，也就是我的奶奶。

在张村生活艰难，太爷爷就带着一家远赴福建三明种香菇谋生。本想外出打拼，谋一份安稳生计，奈何世道动荡，到处抓捕壮丁。

一场乱世劫难过后，当初外出谋生的一家人，历经颠沛流离，最终平安归来的只剩四人。七个兄弟当中，有五个被抓壮丁带走，从此杳无音信、生死未卜。

乡里老人代代相传，那五位祖辈兄弟，终究没能熬过乱世，永远留在了异乡。

在三明生活的日子里，爷爷奶奶先后生下三个儿子，也就是我的父亲、三明叔叔和田头叔叔。

可惜安稳日子没能长久，爷爷后来身染重病。那个年代乡间多有迷信说法，有人称家里年幼的小儿子与爷爷八字相冲。

为祈求爷爷病情好转、留住家人，万般无奈之下，家里将这个年幼的孩子送往福建三明前列村一户人家抚养，依旧保留张姓血脉。这便是后来的三明叔叔。

即便倾尽微薄之力想方设法，终究没能留住爷爷，他早早撒手离世。

家中顶梁柱轰然倒塌，孤儿寡母无依无靠，日子彻底难以为继。走投无路之下，奶奶只能带着小儿子田头叔叔，改嫁到田头魏姓人家。

尚且年少的父亲，独自留守在张村那半幢老屋里，艰难长大成人。

被送养在福建的三明叔叔，长大后在三明前列村扎根立业、娶妻生子，养育了四子一女。八十年代初，他带着自家儿女，专程赶回庆元贤良外婆村寻亲认兄。

彼时父亲正在贤良粮管所工作，年岁尚小的我已然记事。阔别多年的手足重逢，一家人拍下合影，成了跨越山海、弥足珍贵的念想。

岁月匆匆，流年不居。当年血脉相连的三兄弟，如今都已先后离世。所幸亲情未断、血脉不散，我们下一代的兄弟姐妹，始终保持联络、彼此牵挂。

我也曾先后两次陪同年迈的母亲，远赴福建探望亲人，守住这份隔山的宗族情谊。

我辈之中，二哥始终心怀寻根溯源的执念。后来，他携手几位长辈，重回太爷爷的故土——荷地黄沙际面自然村参加宗亲团聚。那次宗族盛会，同族至亲两百余人齐聚一堂，皆是同根同源的张氏后人。

时至今日，二哥依旧与际面村的叔伯、堂亲保持往来，让百年前被乱世拆散的血脉，再度紧紧相连。

年代久远，岁月无痕，家中没有详实族谱、没有文字记载。祖辈所有的苦难、别离与坚守，皆是奶奶生前零碎口述，由二哥用心铭记，得已保留零碎记录。

关于父母一辈的生活点滴与岁月故事，我已另行收录成文。

我们只是大山深处最平凡的布衣人家，无显赫家世，无传世功名。整理这些零散的旧闻，不为追忆荣光，只为铭记来路。

不忘祖辈乱世颠沛之苦，珍惜当下岁月安稳之福，便是我辈后人最朴素、最真挚的传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