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昵称 田李福(空空)</p><p class="ql-block">美篇号 78944564</p><p class="ql-block">图文 田李福(山西)</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中国历史上有几个时代,被后人反复提起时,总带着一声叹息。五胡乱华,算一个。</p><p class="ql-block"> 这话一出口,很多人脑子里立刻浮现出这样的画面:中原大地烽火连天,胡人铁骑踏破山河,汉家衣冠仓皇南渡,生灵涂炭,十室九空。这画面有没有错?没错,基本事实就是如此。但历史如果只停留在一幅画面上,那就跟只看封面不看内容一样,亏大了。同一个时代,换一个角度望过去,完全是另一番景象。西方人看罗马帝国崩溃之后的时代,过去一口咬定那是欧洲文明的大倒退,是蛮族入侵的大悲剧;结果研究了上百年才发现,所谓“黑暗时代”一点也不黑暗。日耳曼诸部与罗马遗民搅在一起,搅出了封建制度、骑士精神、基督教文明,最后搅出了一个近代欧洲。同样一个标签,撕下来之后,底下全是新东西。</p><p class="ql-block"> 中国这个“五胡十六国”时代,道理一模一样。</p><p class="ql-block"> 先说清楚,“五胡乱华”是传统旧史学的叫法,正史一般称“五胡十六国”。时间大致从公元304年到439年,之后进入北朝,与南朝长期并立,直到589年隋朝统一全国。五胡,匈奴、鲜卑、羯、氐、羌,都是早已内迁、生活在中原王朝疆域之内的北方族群,是后世中华民族共同体的重要历史来源,并非域外外来势力。十六国,是当时北方先后建立的十几个割据政权的统称,并非恰好十六个,其中也有汉人建立的政权,如前凉、西凉、北燕。</p><p class="ql-block"> 先看这五家到底是什么来路。匈奴,老熟人了,从秦汉起就跟中原王朝反复较量,长城就是为他们修的。鲜卑,最初是东胡的一支,被匈奴压制,后来匈奴衰落,他们从大兴安岭一带走出来,成了北方草原的新主人。羯,族源众说纷纭,史称其为匈奴别部,部分学者认为其源自中亚,随匈奴东迁入塞,其人深目高鼻,形貌与中原汉人差异明显。氐和羌,世居西北,从今天的甘肃、青海到川北一带,与汉人做了几百年邻居。这五个族群,没有一个是突然从地底下冒出来的。他们早已生活在中国北方广大区域之内,与中原王朝既有战争也有通商,既有冲突也有联姻。</p><p class="ql-block"> 问题出在西晋自己身上。司马氏诸王为争夺中枢权力,酿成八王之乱,自家人打得天昏地暗。中原精锐在自相残杀中消耗一空,千里沃野沦为战场,百姓不是被抓丁,就是逃入深山。内迁各族首领看到朝廷自毁长城,纷纷起兵。304年,匈奴贵族刘渊打出“汉”的旗号,自称汉家外甥,借汉室名号争取中原士民支持,以此消弭族群隔阂。这一手相当漂亮。你看,这哪里是简单的外族入侵,分明是一场夹杂着民族矛盾、阶级矛盾和权力真空争夺的大混战。与罗马帝国崩溃时的日耳曼诸部迁徙相比,性质也不相同:日耳曼诸部不少是受匈人压力被迫向西迁徙,而五胡诸部早已定居中原境内,西晋统治秩序崩坏之后,各族上层趁机逐鹿中原,其中既有贵族的野心,也有底层民众反抗压迫的因素。</p><p class="ql-block"> 乱世的苦难,史书记得密密麻麻。杀人盈野,饿殍载道,城池化为废墟,田园变成荒草。这些记载个别地方或许有夸张,但整体方向不会偏离事实太远。任何时代,战乱对底层的摧残都是真实而沉重的,不需要美化,也不必避讳。但如果只看到苦难,就像看战争片只记住爆炸和流血,没看到战后的世界发生了什么。</p><p class="ql-block"> 北方各族与汉人在数百年混战与共处中,发生了一场空前规模的民族大融合。今天你建立政权,重用汉族士人,学习中原典章制度;明天另一族起来,继续走这条路;后天再来一个,照样如此。为什么?因为谁想在中原站稳脚跟,谁就得用中原的方式管理农业社会。这不是谁强迫谁的,而是现实逼出来的。征服者被被征服者的文明所征服,世界历史上反复上演。</p><p class="ql-block"> 最典型的例子是北魏孝文帝拓跋宏,后来改姓元。这位鲜卑皇帝做的事情,放在世界史上都算激进。他把都城从平城迁到洛阳,本身就极具象征意味:从边地迁入中原腹地,等于宣告我不做塞外酋长,要做华夏正统之君。接着一系列改革砸下来:穿汉服,说汉语,改汉姓,鼓励鲜卑贵族与汉族高门通婚。这一套操作,常被拿来与彼得大帝的西化改革类比。彼得逼俄国贵族剃胡子、穿西服、学法语;孝文帝逼鲜卑贵族脱胡服、穿汉装、说汉语。两位相隔千年的帝王,干的事情有相似之处:主动拥抱更成熟的文明,改造本族,以图长治久安。彼得成功了,俄国走上欧洲强国之路;孝文帝的汉化改革从长远看也成功了,鲜卑最终融入中华民族。但这场改革并非没有代价。迁都洛阳、全面汉化,激化了六镇鲜卑军人集团与洛阳汉化贵族的矛盾,埋下北魏后期六镇之乱、王朝分裂的隐患。后世史家对此也有不同评议。</p><p class="ql-block"> 制度遗产,是这段乱世最实在的贡献。均田制,国家将无主荒地授予农民,种地纳租。其中露田身死归还国家,桑田作为永业田可世代继承。这套办法出自北魏孝文帝太和九年,由汉人李安世倡议,吸纳了汉地历史上的限田、授田思想,并非单纯鲜卑草原制度产物。不过北魏能够顺利推行均田制,也有学者认为,这与鲜卑草原传统中土地公有的观念存在一定关联。这套制度之后被北周、隋、唐继承,成为王朝重要的财政基石。</p><p class="ql-block"> 府兵制的情况需要分辨清楚。府兵制并非北魏创立,而是西魏宇文泰时期创立的制度。北魏的兵制是世兵制,以鲜卑兵户为主体。宇文泰在均田制基础上,结合鲜卑部族军事传统,发展出兵农合一的府兵制,经由北周进一步完善,最终为隋唐所承袭。鲜卑军事传统本是全民皆兵,平时放牧,战时出征;到了中原,与均田制结合,变为平时耕种,战时出征,国家不必耗费巨资养常备军,却保有一支能征善战之师。唐初东征西讨,靠的就是这套府兵系统。均田制与府兵制,都是民族融合的产物。没有鲜卑草原传统与中原农耕制度的碰撞,很难凭空生出来。</p><p class="ql-block"> 文化上,这时代也群星闪耀。佛教在这三百年间迎来空前发展,深度渗透普通民间社会,成为中国人精神世界的重要部分。云冈石窟的大佛,面容圆润,鼻梁高挺,既有西域色彩,又透出中原雍容,一张脸上就是东西文明交汇的缩影。文学上,陶渊明“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成了后世中国文人精神上的避风港。书法上,王羲之《兰亭集序》被尊为“天下第一行书”。玄学兴起,清谈成风,士人追求精神超越,给血腥时代添了一抹飘逸。北朝民歌《敕勒歌》只有二十六个字,却写出了草原天地的辽阔苍茫:“敕勒川,阴山下。天似穹庐,笼盖四野。天苍苍,野茫茫,风吹草低见牛羊。”这气魄,放到世界诗歌史上都不逊色。</p><p class="ql-block"> 经济格局的变化同样深远。战乱迫使大批中原汉人南渡,这是中国历史上第一次大规模人口南迁。他们带着先进的生产技术和文化知识,把原本地广人稀的江南开发出来。此前中国经济中心在黄河流域,此后南方逐步追赶,到南宋终于完成超越。中国经济重心南移的大幕,正是从“五胡十六国”时代拉开的。有人拿美国西进运动来比,说西进重塑了美国经济地理,造就了西部开发;中国南渡是被迫逃难,但迁移带来开发,开发带来繁荣,这一点上确有相似。不过两者的历史性质终究不同,美国西进伴随着对原住民的驱赶与掠夺,而衣冠南渡是中原流民在战乱中的避难求生,不可混为一谈。</p><p class="ql-block"> 更深一层,“五胡乱华”这个说法背后,暗含一个旧观念:中原是汉人的,胡人来了就是“乱”。这套华夷之辨根深蒂固。但若以今日中华民族共同体的视角回看,所谓“五胡乱华”,实际上是中华民族内部不同族群之间一次剧烈的重组。匈奴、鲜卑、羯、氐、羌,后来大多融入汉族和其他民族,后代至今生活在中国这片土地上。历经千百年交融,诸族后裔早已汇入华夏人群之中。因此,“五胡乱华”作为旧史标签可以保留,但内涵早已超越“胡”与“华”的对立。它不是外国入侵,不是文明毁灭,而是中华民族这个大熔炉在锻造过程中最猛烈的一次添柴加火。所有政权都属于中国历史的一部分。</p><p class="ql-block"> 西方人早已把“蛮族入侵”的叙事从“黑暗”转向“融合”,承认日耳曼人与罗马人的结合造就了中世纪文明,进而孕育了文艺复兴与启蒙运动。我们今天看“五胡十六国”,也应有同样的格局与眼光。乱世是真的,苦难是真的,冲突是真的;但融合也是真的,进步也是真的,新生也是真的。这些东西搅在一起,才构成那个真实而复杂的时代。</p><p class="ql-block"> 历史的魅力正在于此。它不是善恶分明的简单故事,而是一块多层的织锦,每一层各有味道。你可以尝到苦,也能品出甜。苦的是身处乱世的普通人的遭遇,甜的是后世从中沉淀下来的历史馈赠。乱世的苦难是真实而沉重的,而胡汉交融所积淀下的制度与文化遗产,为后来隋唐大一统盛世奠定了重要基础。这笔账,用历史的尺度一量,便知分量。</p><p class="ql-block"> 甲辰龙年冬初稿完成,乙巳年夏修改稿完成,丙午年春修改定稿于古黎半心斋。</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