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昵称 田李福(空空)</p><p class="ql-block">美篇号 78944564</p><p class="ql-block">图文 田李福(山西)</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话说大汉年间,上党郡壶关县东南六十里,有山名抱犊。这山生得古怪,四面峭壁如削,顶上却平缓如台,远望像一口倒扣的大鼎。更奇的是,每逢晨昏,峰顶常有紫气升起,如烟如雾,盘旋不散。郡中老人代代相传,说这山中有仙家洞府,凡人轻易上不得去。又有采药的说,山上生着一种奇松,松脂满溢,色如琥珀,香透半里。只是山势险绝,多少人想攀上去看个究竟,都半途折返,留下满手血泡和一声长叹。</p><p class="ql-block"> 单说壶关县内,有一富户,姓赵名瞿,字子荣。这赵瞿生得眉清目朗,自小读书明理,家中又有几亩薄田,娶妻陈氏,育有一子一女,日子过得如蜜里调油。那一年他刚满三十,正是壮年。谁料天有不测风云,某日赵瞿后颈生出一块铜钱大的红疮,起初不在意,哪知这疮不痛不痒,却像活物一般,逐日蔓延。不出半月,满身皆是。再过一月,那些红疮尽数破溃,脓血横流,腥臭之味,三丈之外都闻得见。</p><p class="ql-block"> 赵家慌了手脚,四处求医。郡中名医请了个遍,汤药灌了几大瓮,银钱花得像流水,那疮却越发疯长。有郎中间了气味,连诊脉都不敢上前,只在门外丢下几副药便走。赵瞿躺在内室,连家中仆妇都不肯进来送饭,只在门口用长竿挑着食盒递入。</p><p class="ql-block"> 最愁的还不是病。渐渐地,邻里有了说法。有人私底下嘀咕:“这病是要传人的。若让他死在家里,一家老小都得烂光。”这闲话传来传去,传到了族中长辈耳里。几个叔伯聚在一起,关了门,足足议了一夜。</p><p class="ql-block"> 第二日,赵瞿之父,那个头发花白的老汉,推门进了儿子房间。他坐在床沿,半晌没有开口。赵瞿望着父亲,见老人两手发抖,想说又不敢说的模样,心里已明白了八九分。</p><p class="ql-block"> “爹,你们商量好了罢。”赵瞿反而先开了口,声音嘶哑,像破锣一般。</p><p class="ql-block"> 老汉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抓住儿子的手,那手也是脓血,滑腻得几乎抓不住。</p><p class="ql-block"> “子荣,你莫怪爹。爹是没法子啊。”</p><p class="ql-block"> 赵瞿点点头,闭了眼,再没说一句话。</p><p class="ql-block"> 当夜,赵家备了一辆牛车,车上铺了厚厚的干草,草上又垫了两床旧被。几个本家后生,用一块门板将赵瞿抬上牛车,又搬了十几袋米面、一瓮清水、几包盐巴,用油布盖了,趁着月色,赶车出了村。</p><p class="ql-block"> 牛车一路向东南行去。赵瞿躺在车上,随着车板颠簸,只觉得山路越来越陡,耳畔的风声越来越响。他不知走了多久,天边渐渐泛白。牛车停在一处山坳里。后生们将赵瞿抬下来,送入一个石洞。那石洞在半山腰,三面是壁,一面朝谷,洞口极窄,仅容一人侧身进。</p><p class="ql-block"> 粮食、水瓮都堆在洞角。后生们退了出去,用几根手臂粗的松木,在洞口架了一道栅栏,又用葛藤捆紧。族长站在洞前,往里面望了一眼,叹了口气,说:“子荣,你莫怨天,莫怨地。这里山高水清,说不定倒养好了病。粮米足够一年吃。一年之后,你若还活着,我们再来接你。”</p><p class="ql-block"> 赵瞿躺在洞中,一动不动,只睁着眼看那洞顶的石头。牛车声渐远,山雀叫了几声,便再无半点人语。</p><p class="ql-block"> 这一日,赵瞿开始了他半人半鬼的日子。</p><p class="ql-block"> 起初几月,他连爬起身都难。饿了,就摸到粮袋,掏几把米,和着石壁渗出的山水吞下去。渴了,就伏在地上舔那水珠。身上烂疮疼得像有万千只虫在啃,他有时用头撞墙,有时咬自己的手臂,咬得鲜血直流,用那疼去盖身上更深的疼。夜深了,山风从栅栏灌进来,像千百个冤魂在洞口哭号。赵瞿便也哭,嘶着嗓子嚎,嚎到发不出声,才昏昏睡去。他恨天恨地,恨族人太狠,更恨自己为什么不早些死。</p><p class="ql-block"> 这样熬了不知多少日夜。</p><p class="ql-block"> 这一天清晨,赵瞿迷迷糊糊听见洞外有声响。他强撑起身子,从栅栏的缝里向外望。只见一个老者站在那里,白衣胜雪,长须飘飘,赤着双足。那老者正弯腰向洞里打量,双目亮晶晶的,像两粒寒星。赵瞿先是一惊,以为自己见鬼,而后嗓子里挤出一句:“你……你是人还是鬼?”</p><p class="ql-block"> 那老者笑了一笑,声音清朗:“我是人也好,是鬼也好,总比你强些。”</p><p class="ql-block"> 赵瞿如见救命稻草,扑到栅栏前,哐啷一声跪下,拼命叩头:“老丈救命!老丈救命!赵瞿若有命出去,做牛做马也报你的恩!”</p><p class="ql-block"> 那老者不言语,从怀中摸出一个粗布小袋,透过栅栏递了进来。赵瞿双手接了。布袋还带着老者身上的温度。老者只道了一句:“一日三服,百日后看。”而后转身便走。</p><p class="ql-block"> 赵瞿急了,抓着栅栏大喊:“老丈!老丈!这药叫什么?你从哪里来?”</p><p class="ql-block"> 那老者头也不回,只说:“此山之中,遍地都有。你命不该绝,自家好生将养。”话音未落,人已没入林间晨雾,再也看不见了。</p><p class="ql-block"> 赵瞿低头看那布袋,见里面装着半袋黄粉,细如面屑,凑近一闻,一股浓烈的松脂香气直冲脑门。他心想:“罢了。横竖是死,便是毒药,也图个痛快。”于是抓了一撮,和着口中残唾,硬咽下去。那粉入喉,微苦回甘,落到腹中,竟泛起一股融融暖意。</p><p class="ql-block"> 自此,赵瞿每日按时服药。说也怪,那药一下肚,身上痛楚便减三分。过了二十日,脓疮渐干。过了五十日,痂壳剥落,露出红红的新肉。赵瞿又惊又喜,每日晨昏,对着山谷叩头,只当那老者是天上神仙。</p><p class="ql-block"> 到了第九十日上,赵瞿已能扶着洞壁站起,在洞里来回行走。他抬起手臂,借着栅栏缝里漏进的天光看,那肌肤光洁如玉,哪有半点疮痕!他扑到栅栏前,拼尽全力,竟将松木栅栏掰开一个缺口,探出身去。正午的阳光如金瀑泻下,照得他一阵眩晕。山风拂面,松涛阵阵,赵瞿放声大笑,笑声在山谷里撞来撞去,惊起满林山鸟。</p><p class="ql-block"> 笑过之后,他又放声大哭,伏在地上,对着山林连叩十几个响头。</p><p class="ql-block"> 数日之后,赵瞿收拾了剩余的粮食,寻路下山。当他出现在村口时,正是炊烟四起的黄昏。几个在村头玩耍的孩童,一见赵瞿,像见了恶鬼一般,尖叫着四散奔逃。有个胆小的,竟当场尿了裤子。</p><p class="ql-block"> 赵瞿走到自家门口,抬手敲门。门开时,他的妻子陈氏站在门内,手中油灯咣当落地。她面无人色,嘴唇哆嗦了半晌,说出一句:“你……你莫不是来索命的?”</p><p class="ql-block"> 赵瞿跨前一步,声音温和:“我不是鬼。我的病,全好了。”</p><p class="ql-block"> 家中父母兄弟闻声出来,皆惊得连连后退。赵瞿挽起袖子,露出那玉一般光润的手臂,又解开衣襟,让众人看那无一处疤痕的身躯。他父亲颤巍巍上前,摸了摸儿子的手,竟是温热的。老人哇地一声哭了出来,抱住赵瞿不放。</p><p class="ql-block"> 自此,赵瞿病愈归家的消息,如风一般传遍乡里。人们争相来看稀奇。有好事者问起治病之法,赵瞿也不藏私,只说是在山中服了松脂。有人信,有人疑,还有人说他定是遇了神仙。</p><p class="ql-block"> 赵瞿自己却像变了个人。他不再喜荤腥,不饮酒,每日清早便上山采松脂,午后归来,闭门捣药。邻里有人生疮长癣,上门求药,赵瞿便给一包松脂粉,教他用法。那药效极灵,十有七八能愈。一传十,十传百,连邻县的病人都慕名前来。赵瞿分文不取,只道:“我这命是山给的,这药也是山给的,怎好收钱。”</p><p class="ql-block"> 如此过了数十年。</p><p class="ql-block"> 赵瞿的儿女长大了,又生了孙辈。同村的玩伴一个个驼了背、白了头,先后入了土。赵瞿却仍是三十岁的模样。他的妻子陈氏,已经老得牙齿掉光,走起路来颤巍巍的。赵瞿搀着她,两人走在村里,像是祖孙一般。乡人见怪不怪,也有人说他是妖,但赵瞿为人谦和,常行善事,倒也没人真来为难。</p><p class="ql-block"> 又过了些年,陈氏也故去了。赵瞿将妻子安葬在村后山坡上,坟前植了两棵松树。出殡那日,他跪在坟前,一言不发,只一把一把地往坟上撒土。儿孙们来扶,他不起,只摆了摆手。</p><p class="ql-block"> 数月之后,赵瞿将儿子唤到跟前,说:“我本是该死之人,偶然得活。如今在这人间,已虚度百余年。该见的见了,该了的事了。明日我要回抱犊山去,再不出来。你们不必寻我,寻也寻不着。”</p><p class="ql-block"> 儿孙们跪了一片,苦苦哀求。赵瞿只是摇头。</p><p class="ql-block"> 当夜,赵瞿打点了行装,不过几件旧衣,一只药臼,一包松脂。他推门出村,月光如霜,照着他年轻的面庞和乌黑的头发。身后,他七十多岁的儿子拄着拐杖,含泪相送,却不敢出声。</p><p class="ql-block"> 赵瞿站定,回身看了最后一眼,说:“莫送了。那山中有个石洞,是我当年等死的地方。如今我回去,却是等生。”</p><p class="ql-block"> 他入了山,就真的再没有出来。</p><p class="ql-block"> 其后数十年,有樵夫进抱犊山砍柴,走得深了,看见一棵大松树下坐着一个白衣人,正在石臼中捣什么。樵夫走近,问:“你是何人,怎在这深山之中?”那人抬头一笑,年轻得很,说:“我是这山中人。你既来了,也算有缘。这松脂,带些回去,可治恶疾。”说着,从药臼中抓了一把黄粉,包在树叶里,递给樵夫。</p><p class="ql-block"> 樵夫接过,还想再问,那白衣人已收起石臼,飘然下山去了,走得极快,如一片云被风推着,转眼不见了。</p><p class="ql-block"> 樵夫回到家中,把树叶里的药粉给生病的母亲服了。老太太本已卧床多日,饮食不进,服了那松脂粉,不到半月,竟能下地走路了。樵夫忙去寻那山中仙人,在山里转了七日七夜,只找到那棵大松树,树下空空如也。唯有那满山松香,浓得化不开。</p><p class="ql-block"> 又过了些年,县里新到一位年轻县令,听乡人言说抱犊山中曾有人得仙药,治好恶疾,不禁动了心思。他带了十来个衙役,入山寻仙。山路陡绝,众人攀了大半日,一个个气喘如牛。在一处崖壁下,有衙役高喊:“大人快看,上面有洞!”</p><p class="ql-block"> 县令抬头,果见半壁之上有个石洞,洞口生着两棵老松,枝干盘旋如虬龙。松脂从树皮中渗出,大滴大滴往下落,恰巧落在一块青石上,积了小半盏,映着斜阳,晶莹如琥珀。</p><p class="ql-block"> 县令攀到洞口,不敢入。站在洞口,他看了一会儿,回头对手下说:“此中人,殆仙人矣。吾若入,恐获罪于天。”于是命人取来一块方石,凿平了,写了“赵瞿仙洞”四字,立在洞前。</p><p class="ql-block"> 后来,抱犊山松脂可治病的名声越传越远。四方百姓,有患恶疾者,多远道而来,入山采松脂。说来也奇,这山中的松脂,的确比其他地方的灵效。人们都说,这是赵瞿仙人留下的功德。</p><p class="ql-block"> 再后来,有道人上表朝廷,称此山灵秀,宜为修真之所。皇帝遂赐名紫团山。但乡间百姓,仍称之抱犊山。若问起这个名字的来历,山里人会吧嗒一口旱烟,慢慢道来:古时候,有个叫赵瞿的病人,被家人送到这山中等死。他抱着一身病来,抱着一袋药活,最后抱着一只石臼入山成仙,再没有回来。</p><p class="ql-block"> 打那以后,山里的松香格外浓。人说那是赵瞿还在捣药,他的药臼声和山风混在一起,分不清了。</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