鸡枞狂欢,大地厚德

菲菲

<p class="ql-block">泰北山区的雨季,就是女娲补天的往古之时,大有水浩洋而不息之态。不拘何时,暴雨就突如其来,压过青山,扫过密林,痛快淋漓的下,倾盆倾盆的泼,搅天动地,整个村庄都被扔进巨大无朋水塘中,被冲刷、被涤荡,被浸透,漫无天日,混沌不开。然而倏忽间,雨脚一收,立刻天清地明,草木呼吸,泥土生香,虫声马上开始悠扬。</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七月始,雨停后的清晨或是黄昏,就有人拿了鸡枞来卖,一袋子200、300铢不等,通常是两个细瘦的不好辨别年龄也不好判断表情的男人,头发及肩凌乱无序,眼神闪躲疏离,汉语疙疙瘩瘩不成句,说多少就多少不讲价,也不找补,得给刚好够的钱。</p><p class="ql-block">本地老师们说他们是染了毒品的。普通人家若是捡到鸡枞,一般都是自己享用,只有他们不拘鸡枞或奶浆菌,杂巴菌,鸡枞哪怕只有一两朵都拿来卖给学校中国老师们,而大家也正告,菌类是山野之物可以购买,其余蔬菜瓜果之类大多来路不明,不要购买,于是大家都谨慎交易。有个周,他们换着几乎天天来,最多一次也不过五百铢,有次施老师买了300铢的给了500铢没有找补,于是那个男的就不再来了,换成另一个来。老乡们说他一出校门就花了,根本还不了。然而不管怎样,他的来是在努力凭劳动生存,他的不来是还有羞恶之心,这也是人性的良善犹存!</p> <p class="ql-block">我们细细洗了,或煮、或炒、或炸,食材有限,配料奇缺,所以都是极简手法,严守“高端的食材,只需要简单烹饪”原则,<span style="font-size:18px;">油盐而已,但</span>已经感觉鲜香无比,夹一大筷,可拌半碗米饭。</p> <p class="ql-block">品尝几次后,公正评价,泰北鸡枞的口感,还是略逊于云南鸡枞滑嫩,香味不及其浓郁,回味要淡许多,尤其是晓燕老师家临沧黑鸡棕,我沉迷于她描述的香味无法自拔,回国后必亲自验证。</p> <p class="ql-block">泰北清迈当地集市称鸡枞เห็ดโคน(hed khon)蚁菌,这名字非常科学。因为鸡枞和白蚁巢共生,菌丝长在白蚁窝上,靠白蚁巢穴恒温恒湿的环境存活;白蚁也依靠菌丝获取营养。白蚁巢在哪里,鸡枞就在哪里长。校园的路边、树下、房前、屋后、甚至花盆里,处处都有一堆堆极疏松干净的红壤耸出地面,中间有个圆洞供白蚁出入。有时在一夜之间,甚至几个钟头之内就会涌现一大堆白蚁窝,所以连续的雨后,我们出宿舍门,十步之内时有惊喜。一朵、两朵、一堆,门前发财树下,曾长出比较瘦弱的一堆,我想搬个凳子守着让它多长半天再下手,奈何白蚁源源而来,稍大朵的已经被咬,大约我谈笑间鸡枞就会灰飞烟灭,于是忍恨拔之。</p> <p class="ql-block">捡鸡棕的快乐尤甚其他菌类,它的长杆深入土层,捏住菌朵下部,从土里拔出来时需要稍稍用劲,泥土带来阻力以及缓缓出土的过程,给人恰到好处的获得感,实在美妙无比。</p><p class="ql-block">宿舍门口,十步之遥,篮球场边,这一堆鸡枞带给我的快乐相当震撼!</p> <p class="ql-block">然后,雨继续下,断续下,如同马孔多的雨,一直下。我们迎来了鸡枞的狂欢,早锻炼的路边,午饭后的台阶旁,礼堂前的花盆,教学楼前树下,宿舍侧的橄榄树下,施老师的芋头叶底,老校工的生姜苗旁,办公楼后围墙边,同事们冷不丁就捡到一朵几朵,这惊喜持续了两三周,鸡枞成了大家单调生活的快乐梦想,平铺直叙的奇崛转笔,苦涩中药后的甜蜜糖果,直到勤快的施老师喊她都洗怕了,校园奇遇鸡枞记才入尾声。上周一晚散学后,林老师在黯淡的路灯下买到一袋,我们选出了本菌季最美的鸡枞皇后,修长又丰腴的一大棵,入土极长,菌头饱满圆润欲开未散,幽香弥漫,炒而分食之,鲜香爽口,余味无穷,物质相当匮乏的小环境里,愿意分享一杯羹的女子,直接堪称豪迈大气,这一餐似乎是告别的惊叹,此后至今,鸡枞遁形,再不见影踪,大约这一季狂欢就算谢幕了!</p> <p class="ql-block">是为本菌季之最美,留影为念。</p><p class="ql-block">大地厚德,心怀感恩!</p> <p class="ql-block">今日中午,图中老乡拿了一袋古古怪怪的疙瘩来卖,说是马皮泡,也就是“牛溲马勃”中的马勃,老熟后的孢子粉是良药,用来止血、治疗咽喉肿痛等。韩愈《进学解》有云:</p><p class="ql-block">“玉札丹砂,赤箭青芝,牛溲马勃,败鼓之皮,俱收并蓄,待用无遗者,医师之良也”</p><p class="ql-block">意思是高明的医生,名贵丹药、野草、菌类、废皮革全都收集,各尽其用,不轻易舍弃任何一物。贱人鄙物,也许都是未遇知音伯乐的宝啊。</p><p class="ql-block">晓燕老师五十铢全款拿下,清洗时才发现细细碎碎的太小的一堆实在没有清洗价值,埋植宿舍前面的柏树下,期待它也许能再长大。阿炳以干椒蒜瓣同炒,口感脆嫩清爽,有细微的隐约的清苦,是山林的清新气质。我的食菌疆域又得一步拓展。</p><p class="ql-block">同时,老乡带来了唯一一朵鸡棕,扬言今年没有了,体型硕大,要价20铢。我们嫌它少,难以成菜,也嫌它开散过分菌老菇黄,没买。雨季最后一朵鸡棕,被一皮肤黝黑的大男人举着黯然退场,不知所终了。</p><p class="ql-block">这位兄台仪貌堂堂,健硕有力,大异于之前两个细瘦的卖菌者,不禁诧异。</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