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海巡游议小费》

艾伯慢游世界

邮轮驶入北冰洋，站在甲板上，极目四望唯见浮冰。大如岛屿，小如碎银，形制各异，偶有海鸟侧身掠过，四下无声，天地苍茫。

我忽然想到六年前那场惨烈的疫情。它带走恐怕不只是一些人的生命，许多我们习以为常的认知和生活方式也已悄然改变。

前一次从极地到极地航行，荷X邮轮酒店部门负责人很轻飘一句话：“Happy crew, happy passengers.”员工开心，客人才会开心。

乍听没毛病，但是人老了反应慢半拍，我正在咂摸其中滋味，他又补上一刀：“如果看谁服务得特别好，欢迎再额外的表示一下。”

这一句把我点醒。船票付过，税费付过，每日单方额定小费也付了。如今为让疫情之后的船员更加“Happy”，客人还得再表示表示？

我有点恍惚：不是说“顾客就是上帝”吗？现在员工不爽，雇主呢？疫情过后，上帝需要调理员工情绪价值，荷X邮轮管理层隐身遁形？

荷X管理当局有意留出私下感情勾兑空间。会聊天打屁的服务生，贪婪地死盯人傻钱多的老人家，造成见人下菜碟的恶习。

Seabourn不太一样。服务不是谄媚讨好，而是职业素质和本能。当然也许老板付出工资符合员工们的预期，符合高档品牌标准。

此风非独邮轮。在美国买奶茶，自己排队，自己点单，自己带着走。临结账，收银机“啪”地转过来，小费数额18%、20%、25%。

我食指悬在屏幕左右盘旋，迟迟不能落下。此时考验哪是心算快慢，是众目睽睽之下，接受究竟“凉薄还是厚道”的人格测试。

何以至此？疫情几年，企业停摆，人工成本上涨，随后又遇上全球通胀。老板要活，员工要涨工资，顾客又不愿多掏钱，三方面面相觑。

于是一场欲盖弥彰的拉扯开始了。老板想把成本剔除，员工希望得到更多保障，顾客无辜躺枪。一切习以为常的约定俗成变得复杂。

一个时代究竟变没变，不必翻经济报告，去餐馆。从前服务员递上菜单：“先生，今儿个想吃点什么？”如今桌角二维码；Scan Me。

于是，自己扫码，自己看菜单，自己下单，有时还得自己取餐。吃完继续扫码结账。最后一步，熟悉画面；18%、20%、25%。

我每次都忍不住想：科技发展初衷，不是让机器干活吗？怎么走着走着，变成机器替老板省人工，我替机器干活，最后我给小费？

“主客易位”不仅顾客与店家，老板与员工。从前老板面试员工：“你能为公司做什么？”现在员工反问：“能不能在家办公？福利如何？”

疫情无意中做了规模空前的社会实验：上亿人不进办公室，公司居然照样运转。原来堵在高速公路上一小时，赶到公司打卡不必了。

于是写字楼空了，Zoom火了。员工上身西装领带，下身短裤拖鞋，只要镜头不往下照。人与人习以为常的工作关系，面目全非。

商业疫情前“人找货”；疫情后是“货找人”。商场门可罗雀，家门口却纸箱堆成山。过去逛街是生活，如今拆快递是生活的必需。

美国酒店也是如此。疫情期间为减少接触，不再每天打扫房间，可以理解。可疫情过去，有些服务理所当然地再也没有回来。

疫情期间增加服务，商家给抹掉，而疫情期间增加的收费，却颇有生命力地活了下来，并发扬光大，美国服务行业小费尤其如此。

Service charge、resort fee、gratuity 、delivery fee，一个不少。疫情后科技提高效率，但节省下来的成本流向何方，不得而知。

一个病毒把人类古老命题重新摆到桌面上：大疫之下，岂有完卵？疫情之后，那究竟谁应该让渡自己的利益？社会利益如何再分配？

谁也没想到看不见的病毒，把这个古老的命题送进千家万户。深层撕裂是社会公信力，原有约定俗成的社会契约，服务宗旨随疫而逝。

世纪大疫留下最深的伤口，恐怕是普通人与普通人之间最朴实的关系。这关系被不均，被寡义，被恬不知耻的贪婪磨损殆尽。

然凡事皆有另一个角度，面对突然逝去的亲朋好友，疫情也倒逼很多人想明白了比小费还要重要的问题：“人生多舛，世事无常。”

工作可以一夜没有，公司可以一朝关门，国境可以突然封闭，满天飞的飞机也可以一夜之间趴窝。那些合乎常理的社会契约又算啥？

于是有人开始学习做饭，菜市场空前火爆，网购大踏步挺进千家万户。有人干脆辞职，有人退休，有人离开变得狰狞不堪的城市。

年轻人不再厮守老一辈生命轨迹，不结婚、不买房、勤跳槽。有人和老板说拜拜，背起行囊开始“世界这么大，我要去看一看”的旅行。

年长者以前总说：等退休、等孩子再大点、等有空、等钱再多一点、等身体再好一点。疫情却追着给一句：“谁保证一定有以后呢？”

想到这，我回现实中的甲板，深呼吸一把如此泠冽但清新的北极风。北冰洋依旧如千百万年以来的平静，浮冰一块一块从船边漂过。

六年过去，餐馆也开了，飞机重新挤满人，邮轮又载着我们来到了这世界尽头。乍看，春暖花开，万象更新，一切似乎都回来了。

可是什么都没有回到从前。老板改弦更张寻找新的经营方式，员工尝到自由，也承担着自由背后的不确定，而顾客让渡了最大的利益。

世界大洗牌，职工与企业、员工与老板、商家与顾客、个人与社会、政府与民众之间，都在重新讨价还价，博弈新的契约关系。

我望着渐行渐远的浮冰，海还是那海，冰早已不是原来的模样。冰层之下，那看不见的汹涌洋流，悄声不响地换了方向。

而你我看似仍在原来冰面上，其实我们早已随着时代，日行百里漂向远方。疫情已无踪，从前亦远兮，唯有且行，且看，且珍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