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乡成芳之坝上困境（7）屋漏连夜雨 姐弟情义深

西蜀仁人

第三天上午，方成安顿好母亲，决定抽空回一趟坝上。乡亲们凑的钱远远不够，他还需要尽快筹钱，顺便探望家中“一老一小”。

班车途经镇政府门外，方成下了车，想到今天是星期天，便直奔罗霞、钱忠家，他希望还给他们的钱还没有用，能再借回来应急。

一踏进罗霞家客厅，钱忠半躺在沙发里看电视，罗霞正在厨房里忙活着，这个时间，不知道是在准备早饭，还是午饭。

方成刚要开口，突然发现客厅的角落里多了一台崭新的冰箱，他的心猛地一沉，把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立刻转身离去。

“方成，你怎么刚来就走啊？留下来吃饭吧。”罗霞追到门口喊道。

“不了，我还有急事要办。”方成答应着，头也不回下了楼。

罗霞回到客厅，见钱忠岿然不动，似乎方成没有来过一样，不禁皱了皱眉头，抱怨道：“方成毕竟是我妹夫，你好歹招呼一声。”

钱忠很不耐烦，摆摆手：“他爱来不来，我管他干什么？他最好别来，来了无非借钱借粮，蹭吃蹭喝，有什么好招呼的？这种寒碜的人，以后最好别跟他往来，更不要邀请他来家里做客，我丢不起这个人。”

“你这人，怎么这样冷酷无情？”罗霞满脸不悦，又进厨房去了。

院门开着，方成在院子里没看到父亲，堂屋和父亲的房间里也没有人。

“爸，你在哪里？”方成高声呼喊。

方大江从方成的卧室里走出来，神色有些怪异，这令方成很是疑惑。他来不及多想，给父亲简单讲述了母亲的伤势，住院的情况。

“成娃子，你得把小芳叫回来。”方大江在一阵咳嗽后，不提自己妻子的事，却只说了这样一句话。

方成沉默良久，违心地点了点头：“我也通知大姐、二姐了，她们这两天就会赶回来。”

方大江重重叹了口气，躺倒在竹椅里，胸脯因为气喘剧烈起伏着，闭上眼睛不再言语。

罗芳能在这个时候突然出现，是方成最希望的，他也曾好几次走到电话亭里，最终还是把已经拿起的话筒放下。如今家中祸不单行，雪上加霜，这个光景，他更没有勇气给罗芳打电话，更不敢奢求远在上海打工的她分担苦难。如果罗芳不知道家中发生的事情，她就不会担心焦虑，就算他目前唯一能为罗芳做的一点事。

方成嘱咐父亲几句，不知道父亲听没听，看着父亲起伏着的胸脯，他的内心一阵酸楚。

他又抓紧时间，去了趟朱琴家看望女儿，托付朱琴每日按时给父亲送饭，帮他照料家中的三头生猪；接着去村里几个朋友家求助，借到了三千元钱；然后去了趟鄢支书家，说明家中突遇变故，短期内无法参与村里的工作，请鄢支书另作安排。鄢支书很怜惜方成，同情他目前的困境，主动借给方成一千元钱。

诸事安顿妥当，方成刻不容缓，又火速折返县医院。

方成赶回病房，一眼看见二姐方慧珍守在病床边，正陪着母亲说话，压在心头沉甸甸的巨石稍稍松动，不由得长长舒了口气。

暮色降临时，大姐方慧敏也到达陵州，一下车便直接赶到县医院住院部。

方成有两个姐姐。大姐就嫁在坝上，方成家在上坝，大姐家在下坝，两家相隔不过一里地。二姐嫁在同镇刘家坝，距离娘家七八里路。

方慧敏坐到床边，陪母亲说了几句贴心话，拉开帆布挎包，掏出一卷钱递到方成手里，语气里满是愧疚：“弟弟，这是一千块钱，你拿着。姐很惭愧，你知道的，家里供着两个娃，一个在读大学，一个在念高中，处处都要开销。我和你姐夫能力有限，帮不上你什么忙，只能帮衬你这点钱。”

方慧珍紧随其后，也取出一沓崭新的钞票递给方成：“弟弟，这是三千，你拿着。你两个外甥不争气，职中没读完就到广州打工去了。我手头比大姐宽裕些，就多分担一点。”

方成没有推辞，双手接过两份沉甸甸的心意。一边是接二连三横祸压身的悲凉，一边是血脉亲情滚烫的暖意，两种情绪交织，不禁眼眶湿润：“大姐，二姐，是兄弟不中用，家中灾祸不断，次次出事都要拖累你们。你们的恩情，只怕兄弟这辈子都报答不完。”

方慧敏轻声安慰：“弟弟，我们是姐弟，别说报答的话。只要你能跨过这道坎，把日子过好，我们做姐姐的也就心安了。”

二姐的性格很像母亲，性子急，嗓门大，却不失关切：“大姐说得没错，咱们姐弟仨一母同胞，互帮互助本就是分内事。弟弟你只管振作精神，我和大姐跟你一起扛，没有迈不过去的难关！”

方成望着从不同的外地风尘仆仆赶回来的两个姐姐，咬着嘴唇，用力点了点头。

如今钱的事也解决了，连日的忧伤、焦虑、劳累积攒的疲惫，此刻尽数涌来，化作铺天盖地的困意席卷全身，方成靠在旁边的陪护床上，片刻工夫便沉沉睡去。

恍惚间，方成又回到了坝上家中。离家三日了，他不知道圈里的三头猪如何了，便走到猪圈石栏边探望。这三头猪长势非常喜人，是他这些年来喂养的生猪中长得最快的一栏，才三个多月的时间，就有一百五十斤，它们膘肥体圆，居然很有肉头。说来也奇怪，平日里从不做饭喂猪的父亲，居然时不时煮煮猪食喂喂猪，他常常静静地看着猪群抢食，会露出难得的微笑，嘴里念叨：“春节的开销全靠你们了，开春播种的肥料也有着落了。”

见三头猪儿无恙，似乎又大了一圈，方成心头欢喜，舀了一瓢猪食倒进猪槽里，呼唤猪儿快来吃，快点长肥。猪群撒着欢抢着食，猪食溅得满地都是，有些还溅到了方成的身上。方成正开心地看着，三头猪突然齐刷刷轰然倒地，四肢剧烈抽搐，片刻便一动不动了。方成惊恐万分，又想起母亲还躺在医院的病床上，等着交钱动手术，看着圈里三头直挺挺的猪，不禁悲从中来，号啕大哭。

“弟弟，快醒醒。”有人在不停摇晃着方成，他听出是两个姐姐的声音。

“成娃子，快醒来。”这是母亲的声音。

方成努力睁开眼睛，猛地坐起身，感觉满脸湿漉漉的，用手一抹，分不清是泪水还是冷汗。他环顾四周，发现自己依然在医院的病房里；两位姐姐站在他的面前，满脸担忧，二姐摇晃他的手还搭在他的肩上；打着牵引的母亲动弹不得，只能诧异地望着他。

方成惊魂未定，却摆了摆手：“没事，只是做了一个恶梦，梦见家里的猪全都死了。”

方慧珍心直口快，满不在乎宽慰：“梦都是反的。梦死得生，是好兆头。”

方慧敏满眼疼惜：“弟弟，兴许是你这几天太劳累，心神不宁才会做恶梦。这里有我和二姐照看着，你安心睡吧。”

方成再无半点睡意，执意让两位姐姐休息。姐姐们长途坐车，早已疲惫不堪，头沾了枕头，没多久便沉沉睡去。

熊世芬听了二女儿的解梦，心中便没了芥蒂，也闭上眼睛迷糊起来。

方成独自站在窗边，眼前的陵州城被黑暗笼罩着，路上行人稀少，只有星星点点的路灯和远处高楼透出的灯光划破黑暗，让这个小县城变得朦胧迷离。方才的梦境反复在他脑海里盘旋，令他烦躁难安。

不知何时，一只蝈蝈跳到熊世芬的被子上，扯着嗓子尖叫起来，顿时刺破了病房的寂静，让人感觉撕心裂肺一般难受。方成一把抓住它，使劲扔出窗外。病房里陡然安静下来，方成顿感异常清醒，清醒得有些麻木可怕。

次日正午，方慧敏、方慧珍结伴去食堂打饭，病房里只剩下方成陪伴着母亲。

吴翠花突然出现在病房门口，神色焦灼，朝方成悄悄招手。

熊世芬抬眼瞥见她，眉头骤然皱起，眼底流露出几分鄙夷，嘴唇动了动，碍于吴翠花的出手资助，她终究没有出声，只是不满地瞪了方成一眼，算是在告诫儿子，要远离这样的女人。

方成满心疑惑，快步走到门口。不等方成开口询问，吴翠花一把拉住他的袖口，急匆匆走到走廊尽头僻静处。

“兄弟，你要稳住，千万要稳住！”吴翠花满眼哀伤，紧紧注视着方成的脸。

方成反倒松了一口气，用手抹了抹胸部：“翠花姐，你吓我一跳，我还以为家里又出什么事了。你放心，我妈这点事，我还是承受得住的，医疗费我也筹齐，能应付手术。”

“不是婶子的事，是家里的事。是海叔让我来给你报信的。”吴翠花小心翼翼，眼神躲闪，语气沉重。

方成的心瞬间悬起，追问道：“家里的事？家里到底怎么了？”

“你家的房子塌了，圈里的猪被压死一头……”

“天呐……”方成只觉天旋地转，大脑一片空白。

吴翠花似乎还没有说完，话到嘴边，又难以出口，停了许久才艰难续上：“江叔他……他……”

“我爸他怎么啦？”方成惊得瞬间清醒，额头上立刻冒出冷汗来。

“江叔也被埋了，人已经走了。” 一句话耗尽了吴翠花全身的力气，人虚脱了一般，靠着墙壁喘息着。

方成双腿一软，身形剧烈摇晃，直直往地面栽倒。

吴翠花赶紧伸手死死扶住他，却扶不住，方成瘫坐在地上，神情呆滞。

吴翠花连声呼喊：“兄弟，你要挺住，这个时候你可不能倒！”

半晌，方成的意识慢慢从混沌里挣扎着爬出来，旧困未解，新的灾难一桩接一桩，压抑许久的悲恸彻底爆发，他一把抱住吴翠花的双腿，忍不住放声大哭。

吴翠花的身躯微微颤抖了一下，抬眼看看四周，一时不知所措。她犹豫片刻，蹲下身抱住方成，眼泪也跟着滚落。她满心怜悯和心疼，想不到世间还有如此命运多舛的人，磨难竟然一桩接着一桩。

“弟弟，吴翠花，大庭广众的，你们搂搂抱抱，旁人看了像什么话！”方慧敏训斥的声音骤然响起，只见她提着饭盒站在不远处，眼里满是不解和愠怒。

吴翠花慌乱推开方成，抬手快速拭去泪痕，收敛情绪，垂手低眉，不知道怎么回答。

方成猛地站起身，转身抱住方慧敏，哽咽嘶吼：“大姐，爸没了！”

方慧敏浑身一震，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见吴翠花神情凝重，朝她微微点了一下头，这才确认弟弟的话是真的。她当即抱住弟弟，号啕出声：“我苦命的爸！”

医院本就是生离死别轮番上演之地，姐弟俩的哭声并未引来谁的注目，路过的人最多驻足朝这边怜悯望一眼，随即又匆匆走远。

还是方慧敏率先止住悲声，推开方成，打算返回病房去，把两个噩耗告诉母亲和二妹。

吴翠花连忙伸手拉住方慧敏：“大姐，万万不能现在告诉世芬婶，她老人家还没有动手术，只怕承受不了这个打击，会对手术和恢复不利。”

方慧敏停住脚步，一时拿不定主意，她和吴翠花都满怀期待望着方成。

“兄弟，事已至此，悲伤解决不了任何问题。你是家里唯一的主心骨，江叔的后事怎么安排，你要尽快拿主意。”吴翠花轻声提醒。

吴翠花的一番话点醒了方成，他擦干脸上的泪水，迅速理清头绪，逐一安排道：“大姐，你留在医院里照顾妈，暂时瞒住爸离世的消息。我去找主治医生沟通，把妈的手术延后几天，等我处理完爸爸的后事，回来再做手术。你也别给二姐说，你让她到医院大门口等我，就说让她跟我出去办点事，路上我再告诉她家里发生的事。”

“兄弟，大姐一个人照顾世芬婶怕不成，我留下来帮帮忙。”吴翠花征求地望着方成。

方成感激地点点头，转身找主治医生去了。

方成跟主治医生沟通妥当，急匆匆赶到医院大门口，方慧珍已经等在那里。

方成脑中纷繁杂乱，他定了定神，迅速理了一下头绪，眼下两件急事摆在眼前：筹办父亲的丧事需要钱，料理后事也需要人协助。

“弟弟，你这样魂不守舍的，出什么事了？”方慧珍看出一点端倪，疑惑地问道。

方成立马想到了大姨丈钱忠，来不及给二姐解释，环顾四周，看见街边不远处有个电话亭，快步走进去，拨打钱忠的电话。

许久钱忠才接通电话，话筒里立刻传来他很不耐烦的声音：“方成，你又有什么事？”

“忠哥，我爸过世了。”方成的声音裹挟着浓重的哭腔。

一旁的方慧珍听得真切，满脸震惊：“弟弟，你说什么？”

方成朝二姐摆摆手，示意她不要出声。

钱忠语气平淡，毫无波澜：“你赶紧处理后事，给我打什么电话？”

“我手头紧，想请你在信用社帮我担保，贷一笔钱料理我爸的后事。另外我实在不懂流程，不知道怎么处理我爸的后事，你能不能……”

不待方成说完，钱忠直接打断：“方成，信用社我没有熟人，帮不了你。我这段时间琐事缠身，忙得脚不沾地，整日累得跟猴似的，根本抽不出身。你还是另想办法吧。”话音刚落，听筒里只剩下冰冷的忙音。

方成满心寒凉，失落地放下话筒。

方慧珍焦急万分，追问道：“弟弟，刚才你说爸他怎么了？”

“二姐，家里的房子坍塌了，爸被埋了，他老人家已经不在了！”方成悲痛难抑。

“我可怜的爸！我苦命的弟弟！”方慧珍一把抱住方成，失声痛哭。

姐弟俩哭了一会儿，方成抬起头，用袖子擦掉自己的眼泪，又擦掉方慧珍的眼泪：“二姐，我们赶紧回家。”

“回家”二字，此刻成了方成心中唯一清晰的念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