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秋声悄悄沉到日子的末尾，白露后的第一场秋雨敲完窗沿的玻璃，风走过的脚步先浸上一层清润的凉意。它卷着路边枝条上日渐稀少的金叶往我身上撞，我身上那件穿了半季的短袖单衣根本兜不住这裹着秋意的寒，丝丝缕缕的凉顺着衣缝往骨子里钻，我忍不住拢了拢领口往湖边的廊下躲。檐下的老梧桐悄悄染黄了半片叶尖，风一吹就打着旋儿往下落，擦着我的鞋尖轻轻停住，像给之前那些踩着暮色散步、追着晚风瞎逛的闲散日子，铺了层软乎乎的黄绒毯。不远处的湖面浮着连片的圆叶，临湖的木亭浸在漫开的雾色里，远处的山影淡得像晕开的墨，池塘里剩的几枝残荷晃着蔫红的瓣儿跟着水波打晃，顺着水流绕着旧回廊转了好几个圈，慢悠悠晃荡的模样，像是要把沉在记忆缝里的细碎片段，一点一点都晃到我眼皮子底下来。</p> <p class="ql-block">我抬眼往天边铺着的橘色晚霞望过去，枝桠的剪影被落日镶上一层软边，风里裹着小区深处漫出来的桂花香，甜丝丝往鼻子里钻，忽然就对着风嘟囔，能不能把我当年揣在怀里、敢站在山顶对着群山扯着嗓子喊的那股愣头少年气，重新栽回这空荡荡的台阶边上？指尖落在身侧凉润的阶石上，只摸到几道被岁月磨浅的纹路，从前和三五老友挤在巷口飘着卤香的小酒馆里，就着满杯冰啤酒碰得杯沿叮当响、扯着嗓子乱唱没调的旧歌的模样，我曾以为早被这一阵接一阵吹过来的裹着桂香的秋风，刮得淡得几乎伸手抓不住半点细碎影子。</p> <p class="ql-block">风卷着漫山遍野的秋意撞进视野里，连片的林木浸在浅雾里，满树的金红叶片打着旋儿往下落，我指尖捻过一片落在掌心的红枫，忽然就懂了这些年的时光从来不是凭空流走。我独自斜靠在小窗边，任晚风把身上的薄单衣吹得越来越松，抬手捋头发的时候才发现鬓边不知何时又冒出来几缕白丝，像落了点细碎的薄霜，悄无声息漫上来，刚好和檐角垂下来的半片凉月光撞在一处。就这么一年又一年，对着檐下被月光剪得清瘦的竹影碎碎念，手里端的凉白开喝到最后一口，才慢慢琢磨过来，那些散在风里的旧人旧事，从来没被岁月给冲淡，只是都悄悄藏进了每一阵吹过肩头的秋风里，用不着揪着心追着问去向，它们早和这满阶铺着的梧桐叶一道，轻轻巧巧落在了我敞开的衣襟上。</p> <p class="ql-block">漫天的霞色把湖面染得像浸了融化的蜜，水鸟贴着镜面似的水面掠过去，翅膀带起的碎光晃得人眼尾发暖。风又轻轻晃了晃廊下那株开得盛的桂枝，细碎的米黄色小花瓣簌簌落下来，软乎乎沾在我手边摊开的诗稿未干的墨痕边上，像多年未见的旧时老友悄悄递过来的半块温甜的桂花糕，软绵甜意慢悠悠漫开的瞬间，我握着笔的手一顿，忽然就弯着眼笑出了声。原来我哪用特意翻山越岭去寻当年藏在记忆里的少年气，它早跟着漫过巷口的清甜桂香，跟着道旁踩上去沙沙响的落梧，跟着老朋友们围坐碰杯时溅出来的透亮酒花，年年都乘着清爽的秋风，来赴我这场隔了漫漫岁月的老约定。</p> <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right;"><b>—2026.09.09—</b></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