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4年9月浙江乌镇行

黄羿鸣

2004年9月，我动身踏上前往浙江乌镇的旅途，沿途顺道将杭嘉湖沿线的江南胜景逐一逛遍，揣着刚入手的便携相机，把满目浸着秋意的江南风光都尽数收进了镜头里。那时候数码刚普及不久，攥着这么台能随时回看照片的小相机，一路走一路拍，连脚步都比往常轻快了不少。

刚走到乌镇入口，错落的白墙黑瓦徽派建筑猝然撞入眼帘，“乌镇”两个大字稳稳镌刻在飞檐翘角的屋顶之上，身旁的铜塑雕像鲜活还原着旧时水乡人家的日常情态，我连忙站定按下快门，正式为这场江南之行拉开序幕。口袋里还揣着刚买的矿泉水，身后的游人来来往往，风裹着水边的湿润气儿吹过来，连初秋的日头都显得格外舒服。

逛到烟雨楼前，我寻了块挨着花木的青石坐下，身后的匾额上题着“烟雨楼”三字，四周绿植葳蕤葱郁，几株美人蕉开得明艳鲜亮，裹着水汽的柔风拂过面颊，瞬间便懂了古人笔下烟雨江南的动人意韵。坐这儿歇了好一会儿，连走了小半天的腿酸都消了大半，指尖蹭到青石上的凉润，连周遭的虫鸣鸟啼都听着格外悦耳。

之后转往杭州西湖，最先抵达的便是鱼沼秋蓉碑旁，垂柳柔润的枝条轻垂湖面，脚下的鹅卵石路沾着湖边的淡淡潮气，身后水面浮着片片睡莲，远处石桥上的游人缓步踱着，连周遭的节奏都跟着慢了下来。我伸手拽了拽垂到跟前的柳丝，软乎乎的蹭过掌心，湖面的波纹一圈圈荡开，连时间都像是跟着慢了半拍。

沿着西湖走不多远便到了花港观鱼，我倚在太湖石上歇脚，身旁的景石上刻着四个遒劲大字，脚下是漾着柔波的湖水，风把柳丝吹得轻蹭肩头，连身后的树影都跟着轻轻晃荡。湖里的红鱼凑成一群游过，引得岸边的小孩子蹦着跳着喊出声，我举着相机随手抓拍了两张，连风里都飘着游人的快活气儿。

从西湖出来我又去了附近的园林，错落的太湖石堆成意趣盎然的假山，修剪圆润的松树与灌木覆满坡地，远处的六角亭半藏在树影之间，站在鹅卵石铺就的小径上抬眼望去，江南园林一步一景的独特韵味尽数显露。顺着石径慢慢往上走，脚边的草叶沾着细碎露水，转过一个小坡忽然撞见藏在树后的亭子，那种柳暗花明的惊喜感，到现在我都记得。

之后我绕到绍兴，先站在沈氏园的门楼前，黑瓦白墙的木门满是古意，檐边垂落的柳丝轻轻晃荡，我想起陆游当年在此题下的诗句，指尖仿佛触到了千年前留存的那点怅然心绪。跨进园门往里走，墙上的题诗刻字还留着岁月磨过的痕迹，风穿过弄堂吹过来，好像还能摸到千年前飘在园子里的那缕愁绪。

接着顺路去往溪口，在蒋氏故居的墙边长椅上坐了片刻，墙上的文保标识牌清晰醒目，墙根的小草沾着细碎潮气，坐在这里歇脚的间隙，也随手翻了翻这处老宅子沉淀的过往旧事。长椅晒得暖融融的，旁边路过的老人家慢悠悠唠着本地的旧事，我靠在椅背上听了好一会儿，连手里的凉白开都喝出了点不一样的滋味。

回到杭州我直奔灵隐寺，站在飞来峰入口处抬眼望去，门楼上“靈隱飛來”几个字苍劲有力，老树上爬满青藤，满眼都是浸着绿意的古意，仿佛连风里都裹着千年沉淀的香火气息。门口的香客络绎不绝，大家都放轻了脚步说话，连路边的石缝里都长满了青苔，到处都是沉得下来的古旧味道。

转过几步便望见灵隐寺那面明黄色的照壁，“咫尺西天”四个大字嵌在墙面上，鲜亮的明黄在绿树衬映下格外醒目，站在墙前的空地上，纷乱的心绪瞬间就沉静了下来。身边有香客双手合十拜了拜，我也站着静了好一会儿，连赶路攒下的那点浮躁都跟着散了干净。

走进灵隐寺的大雄宝殿前，袅袅香烟从香炉里缓缓飘起，红柱黄墙的大殿庄严肃穆，身旁的古松苍劲挺拔，往来的游人都放轻了脚步，连说话的声响都不自觉压得很低。香炉里的香灰落了薄薄一层，烟气绕着房梁往上飘，站在台阶前抬头望，连殿顶的飞檐都浸着说不出的庄重感。

随后我去往岳王庙，在“盡忠報國”的大字影壁前站定，笔力千钧的四个大字望之便让人心头一热，墙前的绿植长得齐整繁茂，脚下的石板路带着雨后天晴的淡淡潮气，满心里都漾着对岳武穆的敬慕之意。指尖几乎要碰到墙上的墨字，千年前的那股忠义气好像顺着字里行间漫出来，站在这儿连脊背都不自觉挺得更直了些。

之后走到岳王庙的正门前，往来的游客都凑在台阶前驻足观望，朱红梁柱搭配黑瓦飞檐，气派又厚重，我站在街对面拍下这张照片，把这份沉在岁月里的忠义之气也一并收进了镜头。门口的石狮子立得端正，黄底黑字的匾额远远望过去就透着一股子正气，身边的游人边看边低声念叨着岳武穆的故事，听得人心里满是感慨。

接着我转道前往嘉兴南湖，站在中共“一大”会址的文保石碑旁，身后湖面漾着柔波，远处的烟雨楼在树影间露出飞檐，抬手抚过石碑的瞬间，心底满是庄重的敬意。石碑的石面磨得光滑，来来往往的游人都忍不住伸手碰一碰，好像隔着这块石头，就能摸到当年那些滚烫的热血与初心。

走到南湖岸边，那艘复刻的红船静静泊在水面上，我手里还攥着刚摘下的遮阳帽，便携相机挂在手腕边，望着这艘承载着厚重历史的画舫，心底满是动容的感慨。船边的水面泛着细碎波纹，风掠过湖面吹到脸上，好像还能听见当年船舱里压低声音的讨论声，沉甸甸的历史感裹着湖面的潮气，轻轻落在肩头。

站在南湖边的红石林前，赭红色的层叠怪石顺着天际线铺展开，开阔的广场上连风都比别处敞亮，我举着手里的红遮阳帽，望着远处水天相接的方向，这一路走下来的所见所感，都跟着风往心口里头撞。

之后我再度回到绍兴，走进鲁迅纪念馆，站在鲁迅先生的塑像旁，墙上“横眉冷对千夫指，俯首甘为孺子牛”的诗句烫着金辉，一溜青花瓷花盆里的绿植长得精神抖擞，站在这里，仿佛隔着悠悠岁月和先生完成了一次无声的对望。塑像上的纹路磨得温润，墙上的金字亮得晃眼，小时候课本里读的句子此刻就摆在眼前，忽然就懂了文字里藏着的那股滚烫力量。

走到鲁迅故里的浮雕墙前，墙面上刻着先生的剪影与旧时绍兴的街巷轮廓，几个孩童的铜像安坐在墙前，瞬间便想起了课本里闰土的故事，指尖仿佛触到了旧时光里的那份鲜活热气。旁边的小朋友指着铜像喊“是闰土！”，惹得周围的人都笑出了声，老故事就这么热热闹闹地传到了下一代人耳朵里。

我站在鲁迅故居的大门口，门檐下的大红灯笼晃着暖融融的光，竹编的卷帘半掩着木门，门里的游人慢悠悠踱着步，我抬步便跨进了这处藏着先生童年旧事的老宅子。门槛磨得发亮，跨过去的那一刻，好像一脚踩进了先生笔下的旧时光里，连空气里都飘着老绍兴的烟火气。

最后我走到百草园的景石旁，一手叉腰一手扶着石身，身旁的木栅栏围着满院的盎然绿意，树影从头顶筛落下来，我忍不住想起先生笔下那段“不必说碧绿的菜畦，光滑的石井栏”，仿佛下一秒就能撞见在园子里撒欢的小鲁迅。脚边的菜畦长得绿油油的，墙根的石井栏还留着磨了几十年的光滑痕迹，伸手摸上去，好像真的能触到当年小鲁迅趴在上面数星星的温度。

顺着百草园的小路往荷塘边走，我扶着岸边的老柳树站定，面前的荷叶铺得满满当当，远处的古亭半藏在柳丝后头，风卷着荷叶的清香吹过来，这趟走了大半个浙北的旅途，所有的鲜活画面此刻都妥帖地收进了我手里的相机，也稳稳落在了我2004年9月的记忆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