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访台儿庄

西如心

<p class="ql-block">文字:西如心</p><p class="ql-block">图片:自己拍摄</p><p class="ql-block">美篇号:4845853</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我和台儿庄有过三次见面。</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第一次,源自于小时候看过的一部电影——《血战台儿庄》。电影所讲的故事,已经随着岁月的流转消磨殆尽了。印象中,战事激烈,第五战区司令长官李宗仁对着电话怒吼:“若再不出战,军法从事!”电话对面,汤恩伯无奈之下,只好做出了军事部署,向日军发起了进攻,形成合围之势,终取得台儿庄大捷。</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那时年纪小,记得最深的不是战略部署,也不是伤亡数字。是李宗仁放下电话之后,坐在椅子上,很久没有动。那个镜头大概只有几秒,被我记住了。一个人刚下完一道可能要了几千人命的命令,他坐在那里,没有表情。我不懂那个表情是什么意思。直到现在也不懂。</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第二次是学校组织的红色研学。讲解员说了很多,我一句没记住。石桥上同事喊茄子,我站在桥边看水,水很绿,绿得跟什么也没发生过似的。出了城门,上大巴,各自回家。好像印象就这些了。</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最近的这一次,是我和夫人一起去的。</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秋天的台儿庄,天高,干燥,日头却毒。我们从东门进去的。东门城楼翻修过,砖是新砖,灰缝还白着,没有长出青苔。进了门,右手边偏北有一座寺庙,叫菩提寺,唐代风格,据说原寺毁于1938年的那场战火。山门、钟楼、鼓楼、天王殿、大雄宝殿,格局齐整。香客不多,院子里落了几片银杏叶,还没有人扫。</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夫人向来不太喜逛寺庙。她站在山门口,拿手遮着阳光往里看了看,说你自己去吧,我在外面等。我说行。</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我一个人往里走。大雄宝殿拜了拜,起来往后院转。寺内西侧,有一偏殿,门楣上悬着一块匾,写着“忠烈祠”三个字。我走了进去。</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殿内光线暗。两扇木窗透进来一些光,照在地砖上,方方正正的一块。殿不大,五间的面宽。正中设了一座供台,上面立着一座大牌位。我凑近看,牌位上写着“抗战阵亡将士总灵位”。两侧分列着一百位连级以上阵亡将士的牌位,木质,朱漆底,金字。有些牌位上的名字前面还刻着部队番号和职衔。再往两侧看,还有一些空着的牌位——没有名字,没有番号,什么也没有写。</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殿内的西墙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名字。不是写的,是刻的,然后描了金。名字一个挨着一个,排了满墙。我站在墙前面,一个一个看过去。有些名字两个字,有些三个字。有些字的金漆已经淡了,要贴近才能辨认。我没有数。三万多人的名字,刻在墙上,沉默地排列着。殿内没有别人。有一只苍蝇撞在窗棂上,嗡嗡地响,更显得静。</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我下意识地去摸手机。手伸到裤兜里,摸到了手机的边框,凉的。手指搭在上面,停了一下,又松开了。手机留在了兜里。</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英烈的亡魂不应该被打扰,应该被铭记。这两句话不是我当时想的,是后来写到这里时才浮现出来的。当时什么也没想。只是手从兜里抽出来,垂在身侧,又看了看那面墙。</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从忠烈祠出来,在殿门口站了一会儿,阳光落在脸上,暖的。院子里的银杏叶又被风吹落了一片。</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出得寺来,夫人倚在寺门外的一棵国槐下看手机。见我出来,收了手机,问里面怎么样。我说里面有一面墙,写满了名字。她没有接话,点了点头。我顺着商业街往西走,她跟在旁边,没有说话。把从路上买的石榴掰开了,籽红得透亮。还有卖葫芦烙花的,卖黄花牛肉面的,叫卖声此起彼伏。游客来来往往,举着手机拍牌坊,拍石狮子,拍自己。我们穿过这些人,不多远,就到了台儿庄大战遗址公园。</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遗址公园不大。几间老房子,一面老墙。墙上弹孔还在。</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弹孔不大。大的有拇指粗,小的像绿豆。密密地分布在灰砖墙面上,有的深,有的浅。浅的只磕掉了一层皮,深的能看见砖芯里头的砂砾。这面墙在不足八十平方厘米的范围内,有九十多个弹孔。我只用手摸了上去。</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指尖触到弹孔的边缘,粗糙的,砖面被弹头啃掉一块,留下一圈毛茬。我的手指沿着弹孔的内壁往里探了一下,不深,一厘米不到。指肚上沾了些灰色的粉末。我把手缩回来,看了看手指,没有擦。</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心里像是堵了一块什么东西。不是疼,不是酸,是一种说不出来的东西。像吞了一口凉水,沉在胸口,化不开。</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夫人没有看墙。她进了屋。我跟着进去。屋内是展室,墙上挂着几张黑白照片,玻璃镜框反着光。她站在一张照片前面,不动。</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我走过去。照片里是一个战士,穿着灰布军装,打着绑腿,站在一堵墙前面。脸庞很瘦,颧骨有些突出。看着年轻。旁边的说明牌上写着,这名战士牺牲时十七八岁。</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夫人的眼眶里有东西在闪。她的嘴角微微抽搐着,说了句:“还这么年轻,还这么年轻……”声音很轻,像是说给自己听的。</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我站在她旁边,没有说话。把手从裤兜里又抽了出来,垂着。</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屋内另一面墙上挂着一张图,是当时中日双方武器配置的对比。中国军队火炮百余门,日军三百余门。中国军队的坦克几乎为零,日军有装甲车队和机械化部队。展板上还写了几行字,大意是:战事吃紧时,粮户把粮食扛出来垒工事,盐户把盐包搬出来筑掩体。连门板、棉被、桌椅都被搬上了街,堆成路障。我没有细看那些数字。数字摆在那里,冷冰冰的。我看的是图旁边的一张照片,照片里几个百姓正扛着麻包往街口跑,麻包里装的是粮食还是盐,看不清。他们的脸朝着街口的方向。照片是黑白的,看不清表情。</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夫人站在武器对比图前面,看了很久。她的手抬起来,似乎想去触碰展板上的什么,手指悬在玻璃前面,又放下了。她喃喃地说:“真不容易,真不容易……”</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从遗址公园出来,日头已经偏西了。我们的影子拖在地上,很长。街上的人还是那么多,叫卖声还是那么响。有个摊子在卖烤红薯,红薯的甜香飘过来,很浓。夫人说她渴了,去买水。我站在路口等她。旁边有个老人坐在马扎上,面前摆了一筐核桃,用小锤一个一个地敲。他的手粗糙,指节很大。锤子落下去了,核桃裂开一道缝,他用手掰开,取仁,放在秤盘上。一个一个,不紧不慢。</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夫人买了两瓶水回来,递给我一瓶。我拧开瓶盖,喝了一口。水是凉的,灌进喉咙,胸口那块堵着的东西似乎松了一些,但没有散。</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我们顺着原路往回走。经过菩提寺门口的时候,寺门已经半掩了。银杏叶又落了些,铺在门槛上。我朝寺里看了一眼,忠烈祠的门也关了。</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出了东门,上了车。夫人靠在座椅上闭了眼,不多时就睡着了。我坐着,看车窗外的台儿庄古城一点一点地往后退。城楼、石桥、柳树,还有那些看不见的墙——写满名字的墙,布满弹孔的墙——都留在后面了。</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一个夏天没有中暑的我,却在这个秋日中暑了。</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