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师节专刊】散文:师者如烛,照我人生 丨 墩嶺山下的思念

轩毅·Lizhong

<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15px;"> </b><b style="font-size:18px;">师者如烛 照我一生</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18px;"> </b><span style="font-size:18px;">——墩嶺山下的思念</span></p><p class="ql-block"> <span style="font-size:15px;">轩 毅</span></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去年秋天,经大河学长在兰州定西同学微信群里牵线,我相识了史德翔学长。三人都喜欢咬文嚼字,便并很快相知了……然二位学长于文学创作深耕不辍,造诣颇深,实为我当敬重与求教的师长。</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定西三中背依连绵起伏的墩嶺山,不老的四季中关川河环绕校园蜿蜒而北,铁桥上,火车隆隆呼啸而过,声声鸣笛,好似在为莘莘学子鼓劲,造就了这里独有的一番景致……</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br></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br></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一截废旧铁轨,一棵苍劲老树,定格了那个年代乡村学校的模样。钟声仿佛依旧在耳畔回响,将天南地北的三中学子紧紧牵系在一起……岁月更迭,钟鸣早已沉寂,青少年读书的记忆却不曾褪色。</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 </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br></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比我年长几岁的史德翔学长,从这里初中毕业后,我才踏进这所令我神往的学校。他自然是我的学长。</p> <p class="ql-block">  我喜欢写点小文章,充实退休生活。每每发文,大河、耕夫、阳光润生、惠兰、玉芳、淑珍、风琴、永斌、生俊、等一众学长学姐、学弟学妹,常在网上为我点赞留言,时不时还打来电话给予亲切鼓励。还有同学把我的拙文拿到老年大学当作朗诵篇目,这份认可与鼓励,弥足珍贵。这份同学情谊实在难得——人前不吝赞美,背后亦多称许,始终如一,没有半分敷衍。</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平日里,我也常与史兄在微信上切磋文字。他总能敏锐地指出我文中的不足,提出中肯的修改建议,如春风化雨,一次次拓展了我的创作思路。</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 先前,在一些刊物上无意读到过他的文章,从文字中慢慢知晓,学长一直在黄河岸边、疏勒河畔工作。工作之余卷不释手,坚持写作。退休赋闲,继续笔耕,令我感叹。学长不显示露水,总给人以谦恭低调从容淡定的模样。校友们聚会,总想邀德翔兄围炉品茶,互诉掏心窝子的话。当然我总想借此讨教做人作文的话题。</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多年来读着史德翔学长的文章,从未见过真人,心里一直好奇他是什么模样。一天点开手机视频,屏幕里出现一位满头白发的老者,面色红润、眉眼温和,周身透着慈祥儒雅的书卷气。即便没有戴眼镜,也能一眼看出是底蕴深厚、有学识修养的文化长者。我深知,他也是一个重情义、古道热肠的人。前阵子我回兰州,与在兰的几位校友小聚,当时他人还在外地处理事务,听说我来了,为见我一面,特意托人驱车几百里来兰。于是,我俩有机会并肩而坐,大河压下快门,留下了我和学长笑意盈盈的照片,定格了我俩初次相见的瞬间。</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br></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5px; color:rgb(128, 128, 128);">两位老同学相见留影,史德翔(右)李忠(左)</span></p> <p class="ql-block">  我俩相识数日,似觉相见恨晚,感受最多的总是兄长般浓浓的温暖。</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那天晚上,书页翻阅到他那篇《怀念我的老师》,读之,每一句都勾起我思念老师的话题。不禁,几十年压在心底的往事一下子涌上了心头,辗转反侧,几乎彻夜无眠。他文中写的几位治学严谨、慈善悲悯的老师——其中之一就是影响我一生的恩师杨志成。</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5px; color:rgb(128, 128, 128);">史德翔写的《怀念我的老师》</span></p> <p class="ql-block">  我和学长同出一门。学长记忆里的杨老师,讲《报任安书》的情景是:司马迁受腐刑的屈辱后,还要坚持撰写《史记》时情景,瞬间,恩师教态慷慨激昂,泪洒讲坛,听讲者无不动容……而我听杨老师讲课,和学长虽同校同师,当年的处境却大不相同,这或许与当时“文化大革命”风暴中特殊的境遇有关,连续挨批斗的杨老师早已被磨去了锋芒,再也听不到讲到动情处他那锋芒毕露的教态。</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杨老师讲鲁迅《呐喊》中的《阿Q正传》让我印象最深。阿Q是个没家、没名字、处于社会最底层的流浪汉,常被人欺负,却从不反抗,而是靠一种奇特的心理机制让自己“赢”回来。说白了,就是现实中受了委屈不敢面对,就靠自欺欺人“精神胜利法”、自我安慰,在精神上虚构出一种“我比你强”的假象。现实中,很多弱者身上都有阿Q的影子。鲁迅塑造这个人物形象,绝不是为了嘲笑阿Q,而是为了剖析当时社会的“国民劣根性”。作品写于1921年,辛亥革命已过去十年。鲁迅沉静下来对革命做了总结,却是以Q这个不起眼人物表达了结论,遂成了中国民族性的共名人物。通过老师的深入剖析,我对鲁迅作品的阅读产生了浓厚的兴趣。</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杨老师讲的《祝福》同样让我难忘。祥林嫂被迫改嫁,痛失两任丈夫,连心爱的儿子阿毛也被狼叼走。她逢人便反复念叨“我真傻,真的……”来倾诉丧子之痛,而不是像单四嫂子那样在梦里不断呼唤儿子。这些文字深深刺痛了我的心,让我想起了自己的母亲。母亲生了八个孩子,夭折了五个,在父亲去世后,又独自拉扯着三个孩子长大,其中艰辛可想而知。我的母亲不是鲁迅笔下那些被苦难打倒的人,她是最勇敢、最坚强的人。</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文以载道,杨老师讲的这两篇鲁迅的文章,始终印在我的心里。我记住它们,绝不是为了学阿Q的麻木,而是为了像鲁迅先生期盼的那样,唤醒自己,努力自强,活一个有尊严、能自立的人。</p> <p class="ql-block">  我的高中时期还在文革阶段,学校不看重读书,哪怕成绩差、只要‘政治思想好’‘劳动积极’‘团结同学’仍归入‘合格’行列。我们经常去冯家岔干活,拾上粪往山背后石家岔送粪,翻地、拔草,拔田,田野里的喊声、笑声,盖过在教室里的读书声。那时候不看成绩,只看家庭成分和政治表现。我出身不好,又从小残疾,读书年纪辗转四个学校,走到哪里都受人冷眼。人越来越自卑,心里越来越灰,书读不进去,成绩差,身体弱,整个人都是蔫的。那几年高中,我过得很糊涂,也很压抑,人世的凉薄,我小小年纪体会得太透彻了。因为心里苦,性格脾气难免有些古怪,就连学期鉴定上都写着‘有时不能接受别人的批评’。可只有我自己知道,哪里是我听不进批评啊?残疾人内心的苦,谁能真正理解?我承受的歧视太多了,不是不想接受,而是心早就被伤透了,再也承受不住了。</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5px; color:rgb(128, 128, 128);">在学校档案室里还存有我的《学期鉴定表》档案记录。泛黄的纸页上,手写的评语里字字透着那个年代特有的烙印。表格中对于“政治表现”的反复强调,与学业评价的缺失形成了鲜明对比。那句“有时不能接受别人的批评”,如今读来满是心酸——那不是叛逆,而是一个残疾少年在无尽的冷眼与自卑中,为了护住最后一点自尊而筑起的脆弱防线。</span></p> <p class="ql-block">  唯独班主任杨老师不一样。别人看我不起眼,看我残缺,看我出身不好,只有他从不轻视我,从不冷落我。我心里的胆怯、消沉、抬不起头,他都看在眼里。没人的时候,他会悄悄开导我,对我说:“人只要心里装着党、装着人民,所有烦恼苦痛都会抛到九霄云外。”这句话年代很老,可在我最灰暗、最自卑的少年时期,这是唯一照亮我的一句话。后来几十年,我一直拿它当做人做事的准则。</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高中毕业后,我留校筹办“五四〇六”菌肥厂,和高一级的董姐共事。次年她考上大学离开,厂子只剩我一人,既是厂长又是工人。外人听着好听,也算留校人员,其实差得很远。别的老师都是正式编制,吃食堂,拿工资;只有我顶着一句虚名“李老师”,挣的是工分,算是校内社员。每到饭点,老师们成群结队去打饭,热饭热菜,说说笑笑,我不敢凑过去,只能窝在宿舍自己生火,随便煮点东西果腹。偶尔跟尚忠老师凑一块揪面片,节假日朱光民老师总让儿子朱小平喊我去他家吃顿热乎饭。那种窘迫,那种自卑,那种说不出口的难处,一直压在我心里,我从不跟人提。</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杨老师全都看在眼里。他很照顾我的脸面,从来不当众点破我的难堪,只是隔三差五叫我去他宿舍坐一坐。没有大道理,就是几句家常,问问身体,问问近况。他不说安慰的话,却处处在安慰我。</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后来政策变化,很多下放户都想方设法返城、落城市户口。我也想给妻儿把户口办好,让家人日子好过一点。我跑了一年又一年,四处求人,次次碰壁,自己都快死心了。杨老师不忍心看我这样,主动帮我奔走,一次次跑公安局、跑户籍股,替我求人说好话。最后因进城指标少、没政策原因,事情没办成,但我心里清清楚楚,他真的尽力了。这份情,我记一辈子。</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再后来,我母亲离世。我当时整个人都是懵的,伤心、慌乱,什么规矩、什么流程全都不懂。又是杨老师,放下自己家里的事,协助总管全程帮我料理丧事。写挽联、守礼数、安排诸事,帮我安安稳稳送走母亲,也帮慌乱的我稳住了心神。</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我早就想写一写杨老师,多少次提笔,多少次放下。恩情太重,我文笔太笨,真的怕写不好,反倒轻了他这份如山恩情。今天再读学长的文章,看到一句“杨老师说话快而有力”,我一下愣住了。原来不同学生眼里的老师,是不一样的。课堂上的杨老师,意气足、语速快、铿锵有力;我见得最多的,却是生活里的杨老师。我几次去他家,亲眼见过他侍奉老母亲,在长辈面前他说话轻轻的,语速慢慢的,性子特别柔,带一点温顺的娃娃气。邻里都知道他是大孝子,对待爱人、孩子也是温和耐心,家风端正,守着老辈人的仁义规矩。温良顾家是他,站上讲台一身风骨、尽心教书也是他。</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杨老师退休之后也没闲着,一心编修县志、整理乡邦旧事,特意喊上我,领着我逐一拍摄有历史意义的旧志与老建筑,在定西县志上也留下了我李忠的名字。那时候他走路已经不快了,精神看着挺好,实则身上常年有病,兜里常备药物,一直默默扛着。我那时候年轻迟钝,竟丝毫没有察觉。</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5px; color:rgb(128, 128, 128);">1983年秋,李忠(左一)与恩师杨志诚(中)、县委吴师傅(右)在景泉拍摄资料片时合影留念。</span></p> <p class="ql-block">  活到这把岁数,我常常感叹自己的人生。我就像黄土坡上一粒残缺的种子,命不好,身有缺憾,家境单薄。这辈子一路走来跌跌撞撞,冷眼多于帮扶,可我也遇见不少贵人,杨老师便是其中一直关心照料我的那一位。他从不俯视我,也不怜悯式施舍,他是平视我,尊重我,把我当一个正经孩子看待。在我最卑微、最灰暗的年月里,是他悄悄护住了我的自尊,照亮了我的前路。那份温暖不热烈,却绵长有力,暖了我一辈子。</p> <p class="ql-block">  慈祥的杨老师生于1934年,于2005年逝世,享年71岁。虽然他已离开,但他的形象永远定格在我的脑海里。他的善良、孝道以及为人处世的精神,早已深深融进了我们这些学生的血液里,伴随我们一生。</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史学长是个有心的人,他回乡听说周瑞麟、纪建昌两位老师生病住院,专门抽时间去医院探望。他在文章里记下了那一代老师的可敬:周老师带病站在课堂,心里放不下学生;纪老师卧病在床,还想着义务家教;还有很多老教师,忍着病痛也要站上讲台。读着这些文字,我心里发酸。那一代人的师道,纯粹、干净、无私。</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我写不出漂亮文字,心里情深,笔下笨拙,不敢轻易写,怕辜负了他们。但老师的每一句教导、每一次帮扶、每一份温柔,我都牢牢记得。杨老师那句老话,我年少不懂,如今全懂了:人活着,心里装着责任,装着别人,装着善意,自己的苦就小了,自己的难就轻了。这句话,支撑我走过半生风雨。</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文章最后,学长写了一句山野间的呐喊:“我要扼住命运的咽喉。”声音微弱,却倔强不屈。我看着看着,心里忽然明白,这,就是杨老师的一生。他像一盏风中烛火,不刺眼,不张扬,摇摇晃晃,却始终不灭。照亮讲台,照亮岁月,也照亮了我这个苦命少年的一生。</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 师者如烛,默默燃己,岁岁照人。</b></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b></p> <p class="ql-block">发表于2026年9月5日《西岩茶座》1137期【教师节特稿】</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