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果尽处，心光自明

艺桥

我站在因果里，像一棵立在旷野的树。

根系深深扎进泥土的肌理，枝干向着天空无尽伸展。春来发几枝，秋至落几叶，皆非我所能左右——我能做的，只是以全部的生命力去生长，在每一个当季，尽我所能，开出该开的花，结出该结的果；也尽我所不能，承认风雨不由我，土壤不由我，四季轮回的节奏，亦不由我。

陶渊明归去来兮，种豆南山，晨兴理荒秽，带月荷锄归。他尽了一个农人所能尽的力，至于草盛豆苗稀还是道狭草木长，那是天的事。千年之后我们读他，读到的不是丰收的喜悦，而是那份“既耕亦已种，时还读我书”的从容——把该做的做了，把该种的种了，剩下的，交给时间。

这便是“空心度日”的真意。空心不是无心，而是心中不挂碍得失，不纠结成败。庄子说“虚室生白”，一间屋子空了，阳光才能照进来；一颗心空了，光明才能自生。万事随缘，随的不是消极的放弃，而是积极的认领——认领命运给我的一切，无论甘苦，皆作馈赠。

于人，于情，仁至义尽，问心无愧。

这八个字重逾千钧。“仁至”是孟子的“老吾老以及人之老”，是把能给予的温暖都给予出去；“义尽”是孔子的“见义不为，无勇也”，是该担当的时刻绝不退缩。但圣人亦说“知其不可而为之”，为之之后，若仍不可，那便坦然。诸葛孔明鞠躬尽瘁，五丈原的秋风里，他尽了一个臣子所能尽的一切，然后，死而后已。他没有遗憾，后人亦不因他的未竟而看轻他分毫——恰恰是这份“尽力之后，不问东西”的坦荡，让他的名字穿越千年风霜，依旧光亮如初。

尽力之后，不能随我意，那就随你意，你随意。

这话里有几分无奈的洒脱，更有几分通透的温柔。像苏轼在赤壁江心对客所说：“惟江上之清风，与山间之明月，耳得之而为声，目遇之而成色，取之无禁，用之不竭。”世间大半事，原不由我一人作主。我把我能给的给了，能做的做了，剩下的路，你走你的，我且在这因果的树下，看云卷云舒。不强求，不挽留，不抱怨——你随意，我也随意。

万事尽我心，尽我力，而后顺其自然。

尽我心，是初心的纯正；尽我力，是行动的极致；顺其自然，是心境的豁达。三者兼备，方成一段完整的人生修行。王维晚年隐居辋川，“行到水穷处，坐看云起时”，水穷了又如何？云起来了，又是另一番风景。人生的妙处，恰恰在于“穷”处的转弯，“尽”后的放下，“不能”之后的随缘。

我站在因果里，于因处如农夫深耕，于果处如禅师观云。

尽我所能，不辜负每一寸光阴；尽我所不能，不苛责每一次遗憾。空心度日，心中装得下天地万物，也装得下空空如也；万事随缘，来者不拒，去者不留。

而后，于清风明月中，于四季更迭里，站成一棵树的样子——花开时不骄，叶落时不悲，该在时在，该去时去，坦坦荡荡，清清爽爽。

这便是因果尽处，心光自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