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泉塬上的故事

老酒

<p class="ql-block">  本以为登上坡顶,便能将塬台辽阔秋色尽收眼底。可是当真的踏上高处,视线尽被蓬勃茂盛的玉米地遮挡。我只好顺着蜿蜒土路,缓缓前行。所幸长空湛蓝、流云舒展,一路果香随风漫拂,清润满怀。</p> <p class="ql-block">  行至不远,忽见前方道路凹陷,形成了一道峡谷,路面被萋萋绿草覆盖得严严实实,而两侧地畔,蒿草疯狂生长,荆棘蔓延下垂,限制了道路的宽度。一望便知,这是鲁家河与柳泉两村接壤的古道,早已被岁月闲置,少有人踏足。</p><p class="ql-block"> 忆往昔,公社划片管理之时,这条土路是两村往来通行的要道,自然行人络绎不绝。而今行政区划几经更迭,村民自守良田、各营生计,更加之,交通条件今非夕比,这条曾经古道,便渐渐荒芜沉寂。</p> <p class="ql-block">  这段草径约莫两三百米,缓步穿行其间,清幽静谧、尘嚣尽散。穿行而过,前路重又露出干净质朴的黄土。新旧景致相接,一荒一静、一旧一新,皆是岁月沉淀下来的温柔模样。</p><p class="ql-block"> 整片柳泉塬台,两村良田连片,遍地玉米葳蕤繁茂,层层青碧遮蔽四野。极目远眺,唯有黄龙山峰峦遥遥矗立,脚下绵长的田间土路,在无边青禾之间曲折绵延。</p> <p class="ql-block">  退去盛夏的燥热,秋日清风澄澈干爽,拂面而过,登山时积攒的薄汗渐渐消散,融进广袤天地;秋日暖阳温柔和煦,轻轻铺洒田间,落于摇曳的禾苗之上,光影错落、婆娑灵动。风穿禾叶,簌簌作响,天地间自成一曲清悠绵长的秋野交响。</p> <p class="ql-block">  远处村落隐约传来几声犬吠,田间地头藏着蛐蛐清浅鸣唱。风声雄壮、虫鸣婉转、村音交织相融,尽是乡野秋日悠然自在的意趣。驻足抬眸,长空万里、澄澈湛蓝,辽阔天幕包容万物,山野静谧,人心安然。</p> <p class="ql-block">  曾与同事闲谈,凡尘俗世,高洁与芜杂向来共生。但人心深处,总要自留一方澄澈天地,不染尘埃、不被惊扰。这片柳泉塬,承载了我的懵懂童真,镌刻了我的少年成长。立身此间,清风入怀、山野相拥,身心全然舒展,褪去俗世浮躁,心底只剩纯粹的松弛与安宁。</p> <p class="ql-block">  转身回望,方才走过的荒草古道静卧良田之间,留存着最浓郁的旧时光印记。错落的地畔、依稀的旧车辙、岁岁枯荣的野草,静静依偎在塬台土层之上。尘封多年的旧事,被秋风轻轻唤醒,一幕幕、一件件,渐渐清晰明朗。</p> <p class="ql-block">  这是年少归途,总有师者相伴。或温和叮咛,或严厉训诫。最难忘,那位高高瘦瘦、戴着眼镜的老校长,总是走在队伍最前方。他步履从容,时而慢条斯理地问询、时而绘声绘色的讲解。三五位老师相拥左右,笑语交流;我们一众孩童恭顺紧随,静静聆听、认真应答提问。</p> <p class="ql-block">  那是年少时光里,极为珍贵的师生相处时刻。鲁家河的孩童活泼灵动、生性跳脱,而我们东塬上的孩子则显得内敛沉静、寡言腼腆。但师生同行、少了校园里的拘束,没了课堂上的呆板,土路归途满是温情暖意。</p> <p class="ql-block">  “用一心为公造句,考前我刚讲过的,‘我要一心为公干革命’,怎么转眼就忘了呢?”这是兰香老师对学生的责怪。</p> <p class="ql-block">  兰香老师,她是当年鲁家河大队唯一的女老师。年轻温婉、气质清雅,衣着得体,干净利落。她腕间一块闪闪发亮的手表,格外醒目。她读过高中,在一众民办教师中学历出众、才情斐然。在女教师稀缺的年代,温柔明媚、耐心和善的兰香老师,是所有孩子心底最深的偏爱,可谓人人敬重,人人喜欢。</p> <p class="ql-block">  谁曾想,命运无常、岁月无情。这般温柔美好的师长,在次年盛夏,便被病魔无情带走,匆匆告别尘世,永远定格在我们的少年记忆里。成为心底一段温柔纯粹、又满是怅然的遗憾。</p> <p class="ql-block">  思绪随风前行,步履缓缓向前,柳泉村的轮廓渐渐清晰。这可是我因为参加考试而来到的第一个“大地方”,第一次在柳泉学校考试的情形刻骨铭心。</p> <p class="ql-block">  首场语文考试,开篇便是生词听写。不知是由于天寒手僵,还是心情紧张,当监考老师洪亮的读题声响起,我用力过猛,铅笔尖骤然折断。我慌忙摸出小刀,低头仓促削笔。待抬首聆听,老师已然念到第四个词语。整场听写,我仓促落笔,写出的生词尚不足半数。</p> <p class="ql-block">  考试结束,同行的同学议论考题、吐槽难度,讨论最激烈的听写是生词“朝阳”。彼时监考老师将两字都读为二声“Zhao yang”,导致多数学生不知是什么词语,大家讥笑老师发音古怪。唯有我全程默然不语、不敢插话。因为听到“朝阳”的读音,我竟懵懂联想到当地口语把羊角叫做“羊zhao”(二声),窘迫慌乱间,卷面只潦草写下一个“羊”字。</p> <p class="ql-block">  至今记得有“朝阳”一词的那篇老课文:“门前喜鹊叫喳喳,大学生毕业回来啦,不进家门先下田,和咱一起把秧插。……迎朝阳,披晚霞,姐姐干劲真是大,老支书把她夸,真是咱贫下中农的好女娃。”</p> <p class="ql-block">  而我的老师教学时,将“迎朝阳”通篇读作“ning chao yang”(三个字均发二声),两个字的读音都是错的。那个年代,教师普遍使用方言教学,能说普通话,发音标准的乡村教师几乎没有,甚至教错知识的现象时有发生。</p> <p class="ql-block">  我从无半分苛责恩师的念头。回望那个资源匮乏的年代,鲁家河小学唯有校长一人为公办教师,其余皆是民办教师和代理教师,彼时作为片区中心的柳泉学校,亦是这般光景。</p> <p class="ql-block">  这些平凡质朴的乡村师者,未曾受过系统专业的训练,更没有优渥的教学条件,却凭着一腔赤诚、一身责任、坚守山村讲台。是他们,在清贫岁月里日复一日耕耘,教山村孩童识文断字、知礼明德;是他们,用微光点亮山野学堂,托举一代代农家子弟,走出贫瘠山村、奔赴广阔山海。他们是乡村教育最朴素的守望者,是寒门学子最温暖的摆渡人,在无人知晓的岁月里,默默撑起乡村教育的漫漫薪火。</p> <p class="ql-block">  旧时光如胶片流转,少年的窘迫与纯粹、懵懂与热烈、欢喜与怅然,尽数翻涌心头。那些清贫简单的年少岁月,无俗世纷扰、无人心繁杂,干净赤诚、澄澈温暖。</p> <p class="ql-block">  思绪缓缓回落,才发现脚下的土路已换成平整通畅的水泥路,纵向贯通整片塬台。远眺望去,柳泉村屋舍俨然、错落有致,静立山前秋野之间。</p><p class="ql-block"> 我驻足伫立,定格满目秋光,拍下塬野盛景,用微信发给身在县城的柳泉籍友人张文俊医生。随后怀揣一襟温柔旧梦、满心感念,循着来时路,缓缓返程。</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