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题】活出年轻

历历万乡

周日清晨，阳光斜斜地落在地板上。已然步入退休倒计时的我，一边擦拭地板，一边琢磨：到底怎样才算活出年轻？一只小蚂蚁就这样闯进了我的视线。它在拖布与地板之间奔走，被挡住便绕行，被压住便翻身。我用手筑起一道屏障，它竟顺着我的掌心攀爬上来。细碎的触感让我心头一动。你这小蚂蚁，可知什么是活出年轻？它自然不答，只顾一往无前。我望着它远去的方向，心中有了答案：勇往直前如它，永葆好奇如我，这破壁的遇见，便是活出年轻吧。

音综《声入人心》播出那天，我与远在北京的女儿，共同迷上了里面的音乐剧演员郑云龙。他打动我的，不只是出众的专业能力，更是他甘愿放下荧屏风光回归小剧场。他说：“不忘初心，就是回归舞台。”简简单单一句话，令我心生共鸣。人无论处在什么样的年纪，心中总该有所坚守，有所奔赴。

音综播出不久，他主演的音乐剧《信》在上海开票，我做了一个令不少同龄人疑惑的决定：去上海，去追星。最先支持我的是女儿。提前一个月，我开始跟着女儿学习软件抢票，定闹钟，拼手速，每一样都细细落实，不禁感慨，抢票是项系统工程。

当我成功抢到票的那一刻，欣喜得举着手机原地打转，像一只捡到了糖果的小蚂蚁。先生看我开心，也跟着高兴，我顺势打趣：“你媳妇和姑娘都要跟着郑云龙跑了，你怎还这般淡定？”他笑着回应：“与其困于抑郁，不如放手奔赴。去吧，有劲头追星，证明你还年轻。”

我们预定了与剧场同名的宾馆。我自哈尔滨启程，女儿从北京出发。落地上海时，伴着导航那句“地铁站，从这里上两楼右转”的提示，裹挟着这座城市潮湿温润的气息，我登上地铁。心绪轻快，目之所及皆是美好。女儿先我抵达，约定在地铁口接我，我们相拥着一同返回宾馆。

归途必经剧场侧门，已是夜半三更，正是晚间场次散场的时刻。

“郑云龙出来了——”不知是谁低声唤了一声。

我和女儿同时驻足，向着门内望去。一个高挑的身影映入眼帘，黑帽衫外搭牛仔外套，步履舒展，心无旁骛地大步走来。是他，真的是他。只见他三步并作两步，登上等候在门外的轿车，前后不过半分钟。

刹那之间，剧中的唱词在心底回响：“就在这瞬间，就在今天，一切如我所愿……”看着车子匆匆远去，我与女儿四目相对，相视偷笑，轻轻推搡着彼此。

或许旁人难以理解，年过半百为何迷恋追星这般不实际的事情？可这份突如其来的欢喜，和少年悸动别无二样。岁月不曾剥夺我感知惊喜的能力，这，便是活出的年轻。

次日，我们盛装赴约走进剧场。灯光缓缓暗下，乐曲悠悠响起，他在舞台之上放声歌唱，我跟着他的情绪起伏，有欣喜有泪流。坐在观众席，我有些恍然：我千里迢迢奔赴的，何止是一场演出、一个人，更是一份愿意为世间美好怦然心动的勇气。

这份勇敢奔赴的热爱，不止留在剧场的灯光之下，也延伸到更远的山野星空之间。上海之行后，我和女儿又去了更远的地方。那年因李娟的《我的阿勒泰》中乡村舞会的描写，我们去了阿勒泰地区的禾木村。

记得那晚的禾木村，因逢阴雨天，夜色深沉，星光惨淡，连月色都不见踪影，更没有文中热闹的乡村舞会。

当时的禾木村只一条主道有灯，主道两侧分布着一间一间独院的小木屋。没有路灯，没有路标，也没有参照物。我们越走越远，深一脚浅一脚地在旷野中寻找，像两只迷途的小蚂蚁。耳畔不时传来犬吠，颇有几分“柴门闻犬吠，风雪夜归人”的意境，但人生地不熟的我们，心底难免生出几分忐忑，生怕有犬只骤然窜出。

山风呼啸，夜已深沉，手机显示已是夜里十点半，难道我们要这样走到天明？女儿笑着宽慰我：“落难公主别怕，说不定王子正骑着高头大马，走在接我们的路上。”

夜色茫茫，前路未知，我们仰头望向沉沉夜空，努力在点点星光之中寻觅北斗。乡村舞会终究是没有找到，但其实结果已不重要，出发很重要。

学着去爱，去感知，纵然身处黑暗，依旧心怀期许，在浩瀚天幕里，找寻属于自己的那一束光亮。那天，我们从不同的方向，找到了属于自己的北斗星。

后来，偶遇几位聪明的同路人，在他们的引导下，我们磕磕绊绊回到灯火璀璨的主街。灯光亮起的那一刻，头顶的星光瞬间黯淡，仿佛被人间烟火吞没。与北斗星的告别如此仓促，让我猝不及防，竟生出几分茫然和失落，可我终没有转身，再重返那片漆黑里……

很多人以为，年岁渐长，便该安守方寸天地，平淡是真。可擦地板时那只小蚂蚁、上海剧场外那半分钟的偶遇、禾木夜路上抬头找北斗星的我们，都在告诉我同一件事——

年轻从来不是青春的专属，它是蹲下来跟一只蚂蚁说话，为一个人奔赴千里，在伸手不见五指的夜里仰望星空——人到中年，依旧满怀期待，愿意出发。

这便是我活出的年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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