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过横溪</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从兰溪城区出发往东北去,天色是那种秋日午后特有的澄明。车子沿着省道不紧不慢地开着,两旁的行道树叶子黄了大半,阳光从枝叶间漏下来,在地上投出斑斑驳驳的光影。过了马涧,山便渐渐多了起来,先是远远的几痕淡青,像谁用极细的笔在天的尽头轻轻勾了一下。再往前,山就一重一重地近了,颜色也从淡青变成了深黛。我知道,横溪快到了,而过了横溪,就是浦江的地界。</p> <p class="ql-block">这条路我前不久才走过一回,从浦江往兰溪去。同样是过横溪,方向不同,心里头的滋味竟也大不相同。上一次是从故土往他乡去,心里牵牵绊绊的,总有一种说不清的怅惘。这一次是从兰溪往浦江回,倒像是归家的路,连车轮碾过路面的声音都轻快了几分。可轻快归轻快,到了横溪这地方,我还是不由自主地放慢了车速。</p> <p class="ql-block">横溪集镇就在乌蜀山脚下,那山远远地便看得见,敦敦实实地坐在那里,像一尊佛,又像一位沉默的老人。上一回我从东边来,它是迎着我;这一回我从西边去,它便成了送我的。山还是那座山,不增不减,不喜不悲,倒是看山的人来去匆匆,心思在两头之间荡来荡去,平白多了许多牵挂。</p> <p class="ql-block">集镇上的光景跟上回差不多,小街两旁店铺开着门,卖杂货的、卖吃食的,稀稀落落几个人走着。我在一家卖麦饼的小摊前停下车,摊主是个五十来岁的妇人,见我从兰溪方向来,便问:“去浦江?”我点头,她笑一笑,说:“我娘家就是浦江黄宅的。”说着手脚麻利地给我包了两个麦饼,饼皮酥脆,馅里裹着雪菜和肉末,咬一口,满嘴都是家常的香。这横溪的人,许多都有着这样双重的身份——浦江的根,兰溪的枝叶,说不清到底算哪边,索性也不去分辨了。</p> <p class="ql-block">吃了饼继续上路,路边渐渐出现了西塘下村的影子,白墙黛瓦的房子错落在乌蜀山的怀抱里,安安静静的。我心里忽然一动,想起那些从这山下走出去的人——方凤也好,柳贯也好,还有后来的方增先,他们在这条路上走过的时候,可曾有过我此刻一样的感受?从浦江到兰溪,或者从兰溪到浦江,也不过是几十里地的功夫,可这一来一去之间,装得下多少离合悲欢、多少家国兴亡呢。方凤晚年隐在仙华山,心心念念的还是故宋的山河;柳贯做了元朝的官,却一生以乌蜀山人自号,心里始终放不下这山下的故乡。人这一辈子,来来去去,走到哪里算头呢?大约故乡就是那个永远在身后望着你、又永远在前头等着你的地方吧。</p> <p class="ql-block">后视镜里,乌蜀山渐渐远了,最后缩成一个淡淡的墨点,融在天边的暮色里。前方的路标上,“浦江”两个字越来越清晰。国道蜿蜒向前,穿过丘陵与田野,黄昏的光线把一切镀成暖暖的金色。我摇下车窗,风灌进来,带着田野里稻茬和泥土的气味,也带着一种安详的、妥帖的温热。车过横溪,像水过一道浅浅的石滩,哗啦啦地响一阵,又归于平缓。前方的路还有很长,但心里知道,过了这道山,那边就是家了。</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