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椒丰收，椒农犯愁

长安亦君

花椒丰收，椒农犯愁

小河水

渭北旱塬的风，总是带着质朴的烟火与泥土的气息。接连数年风调雨顺，滋养着这片贫瘠的塬地，让扎根在这里的五谷果蔬岁岁丰稔。对于牛角塬所在的渭北“旱腰带”而言，充足的雨水，温暖的阳光，形成的干爽气候，成为农作物生长的天赐良机，今年又是一个硕果累累的丰收之年。

　　趁着周末回故乡办事，我又重返久念的牛角塬。车行塬上，满目皆是秋日盛景，层层叠叠的沟坡台塬之上，漫地遍野的花椒树缀满沉甸甸的果实。一团团、一簇簇紫红的花椒挂满枝头，色泽鲜亮、颗粒饱满，在秋日暖阳的照耀下灼灼生辉，染红了整个旱塬。田间地头、沟壑坡地，随处可见树下摘椒的乡亲，指尖翻飞间，饱满的花椒簌簌落进竹篮。

走进村落，丰收的气息更是扑面而来。平整的水泥街道、开阔的乡场大院，家家户户的庭院凉棚、厅堂空地，全都铺满了晾晒的花椒。暗红的椒粒氤氲出浓郁醇厚的椒香，弥漫在村庄的每一个角落。放眼望去，满眼都是实打实的丰收盛景，可驻足细看，田间劳作的乡亲、院落晾晒的农户脸上，却不见半点丰收的喜悦，眉宇间反倒锁着化不开的愁绪，言谈之间尽是无奈与叹息。

　　谁也不曾想到，岁岁期盼的五谷丰登、椒果满枝，到头来竟成了压在塬上农民心头的一桩心事。

细数流年，不过短短五六载，塬上花椒的光景早已天差地别。曾经，花椒是渭北旱塬百姓眼中的“致富果”。那时候，新鲜采摘的湿花椒，家门口收购价就能卖到八九元一斤。可观的收益，让世世代代靠天吃饭的塬上人看到了增收的希望。一时间，村村户户争相栽种，荒坡闲地全部垦种成椒园，花椒产业迅速成为旱腰带区域百姓脱贫增收、养家糊口的富民产业。

　　可世事无常，农事难料。自那之后，花椒收购价一年年走低，断崖式的降价，击碎了农民们所有的期盼。今年丰收季，新鲜湿椒的收购价已然跌至三元一斤，这般低廉的价格，让所有椒农手足无措、满心寒凉。

花椒生性娇贵，熟透的果实挂枝不耐风雨，最惧怕秋雨连绵。一旦遇上连阴天气，枝头的花椒便会发黑变质、发霉腐烂，一年的辛劳便会付诸东流。为了抢抓晴好天气，保住一年的收成，家家户户都要赶时赶季全力采摘。如今的乡村早已不复往日热闹，青壮年尽数外出务工，留守村里的大多是老人妇孺，人手严重不足。但凡种植面积稍大的椒农，只能花钱雇工摘椒。

而如今雇工的成本居高不下，采摘一斤湿椒，人工费就要两元，除此之外，还要管工人一日三餐茶水饭食。细细算来，一亩花椒的人工成本，几乎占尽了售卖收入的大半。村里一位乡亲无奈地给我算了一笔实在账：今年自家椒园能收一千多斤湿椒，单单雇工采摘费就得两千余元，如今采摘过半，便已支出了一千五百多元。

除却采摘成本，漫长的管护成本更被农民默默扛在肩头。从开春松土，锄草，施肥，到夏秋防虫打药、修枝护园，半年多的时光里，四次深耕锄地、四次喷药防虫，朝朝暮暮的奔波劳作，耗费了无数时间、精力与农资成本。几番核算下来，一年兢兢业业的辛苦耕耘，除去各项开支，最终所剩无几，近乎白忙活一场。

　　望着满院鲜红的花椒，乡亲们满心苦涩，连连摇头叹息。近些年的塬上农事，似乎陷入了无解的困境：李子丰产滞销、梨子低价难售，如今寄予厚望的花椒又遭遇价崩赔本。唯有枝头的苹果长势喜人、硕果累累，可经历了一次次丰收即滞销的窘境，农民们早已不敢心存奢望，满心都是未知的担忧，不知待到秋收上市，又会是怎样的行情。

日复一日的农耕困顿，渐渐寒了塬上农民的心。曾经人人坚守的土地，如今慢慢变得冷清甚至荒芜。乡村空心化愈发严重，青壮年纷纷背井离乡，奔赴城市谋生。在他们眼中，哪怕是在城市里扫大街、洗盘子、打零工，收入也远比守着几亩薄田种粮种果安稳体面，不必承受靠天吃饭的忐忑、丰收滞销的煎熬。

　　一代人躬身耕耘，一代人转身离乡。秋风拂过牛角塬的乡野，椒香依旧浓烈，却再也暖不透农民心底的寒凉。满眼丰收的盛景，满地鲜红的花椒，终究抵不过市场的冰冷、农事的无奈。

岁岁丰收，岁岁犯愁。渭北旱塬的农民，守着土地，守着耕耘，守着岁岁丰年，却守不住一份安稳的收获。这漫地遍野的花椒红，是秋日最美的风景，但也成了塬上农民最沉重的心事。何时才能让土地不负耕耘，让丰收真正成为百姓心底实打实的欢喜与慰藉？目前很难找到答案。



　　作者简介 小河水，原名董怀禄，新浪博客和微博昵称：长安亦君；微信 和QQ昵称：细水长流。原中学高级教师，现已退休。十堰市首届十大名师，中国中学骨干教师。中国新文学学会、中华精短文学学会、中国作协十堰分会会员，原十堰市语言文学学会常务副秘书长，乡土文学作家，精短小说签约作家，西部文学副主编，咸阳文学院理事，曾任《青少年爱国主义教育》丛书副主编。作品见诸多种报刊杂志和网站，多次荣获文学大奖：其中包括首届和第二届“西部文学”一等奖和第三届“咸阳文学”奖。出版有个人专集《怀念与忧思》《黄土魂》《董怀禄短篇小说选》《家在牛角塬》《我是啷嘀当》（上卷）《好好活着》《红苹果，紫葡萄》《梦回牛角塬》《我愿做根萝卜》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