彦东小讲堂随记

刘华周

人书俱老

“人书俱老”是书法至高境界，出自孙过庭《书谱》，并非单纯指年纪衰老，而是人格修养、生命阅历与笔墨技法融为一体。老，是炉火纯青的成熟，不是苍老枯败。技法上褪去刻意雕琢，去浮华、去逞才，线条浑厚朴拙，不追求炫技；精神上阅历沉淀，心性冲淡平和，笔墨即是本心的流露。

此境绝非年老自然可得。不少人年岁已高，笔墨依旧匠气十足，徒有年龄而无人书俱老。实现它要两层修为：其一，深耕传统，遍临碑帖，打磨笔法结字，摆脱摹仿的桎梏，把古法内化于手；其次，涵养心性，读书阅世，沉淀人生阅历，将情志、见识注入笔墨。

王羲之晚年书作平和简静；颜真卿历经世事磨难，晚年《祭侄文稿》《麻姑仙坛记》，悲愤沉郁尽现笔端；何绍基、沈曾植、齐白石晚年，褪去少年锋芒，笔墨朴拙苍茫，正是人书俱老的写照。

拒绝一味炫巧，也反对故作苍老。技法为骨，学养为魂，随年岁增长不断修心炼笔，方能达到笔下有岁月，字里见本心。

皇族书法家

清朝末年，有两个精通书法的皇族，一位是溥仪，一位是溥仪的叔父载涛。他们的字画，都是清代皇族里最好的一批。因为他们都擅长书法，所以，他们被称为“两支笔”。

中国末代皇帝爱新觉罗·溥仪，在书法艺术上达到了极高的水平，并有自己独特的风格。他的书法用笔苍劲有力，笔力雄健，结构严谨，风格鲜明。他有多位书法老师指导，再加上他的勤奋和才情。他在书法上的成就，和前朝康熙、乾隆一样，都是以书法为荣！
溥仪的字，从风格来看，比较讲究法度，是一种守旧派的字体，很适于宫廷题字和公文的使用，而且很容易被老百姓所接受。
溥仪的楷书在老师陆润庠等人的影响下，取法于 “颜”“柳”“欧” 等楷书大家，既有颜楷的筋骨、柳楷的结构，又有欧楷的严谨，还融合了魏晋风骨以及赵体的流动之美。
从历史文化看，作为末代皇帝，其作品承载特殊时代意义与皇家文化，反映清末至民国书法风格演变，是重要研究资料。艺术审美上，自幼受皇家书法教育，功底深厚，形成独特风格，兼具观赏性与感染力。

赵孟頫书论

赵孟頫提出“用笔千古不易，结字因时相传”，确立复古上溯晋唐的书学理念，深刻影响当代书坛，尽管眼下对“用笔千古不易”确有争论。他的赵体法度完备、温润秀逸，是当代入门学习的重要范本，《胆巴碑》《洛神赋》至今仍是教学常用帖，为学书者搭建起由楷入行的桥梁。

在传承层面，他启示当代，创新不能脱离古法根基，不可一味求怪猎奇。但也带来现实难题，今人若只摹仿其圆熟外表，极易落入甜软轻滑的习气，丢失内在骨力。

当代书坛，一方面汲取赵孟頫“守笔法、重学养”的内核，反对无限的炫技；另一方面也警惕泥古不化，避免一味复刻赵体面目而丧失自我。赵孟頫的价值不在于照搬其字形，而是领会“守古法而抒己意”的路径，先吃透传统笔法，再结合时代性情完成自我蜕变。

回望古今，赵孟頫证明复古不是守旧，传承与出新本为一体，这一思辨，仍是当代书法创作的重要参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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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法审美从来不是亘古不变的固化标准，魏晋尚韵、唐代尚法、宋代尚意、清代尚朴，每个时代皆突破前人范式，形成专属艺术特质。因此，不能单用晋唐端正温润、法度森严的传统标尺，桎梏当代探索性书法。

晋唐书法是农耕文明的雅致审美，追求规整均衡、中和圆融，服务于文人修身与正统礼制。而当代书法身处多元艺术语境，打破单一法度束缚，借鉴金石残趣、民间笔意与现代构成，大胆解构结字、拓变墨色、重塑章法，以陌生化视觉语言表达现代人心性，本就是艺术与时俱进的必然探索。

历代经典皆始于突破，颜真卿雄朴书风曾遭非议，清代碑学也曾打破帖学正统，昔日创新终成后世传统。当下有些争议极大的探索性创作，并非背离书法本质，而是跳出摹古桎梏，寻找笔墨的表达边界。

书法的未来从无标准答案。一味死守晋唐范式或者宋元明清，只会让书法陷入复刻僵化的困境。当代探索或许良莠不齐、尚未定型，却在试探全新审美可能。唯有跳出条条框框，包容时代新风，书法才有可能挣脱某些枷锁，走向轻松自由，书法创作与前人拉开距离就有了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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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四家中蔡襄后世学习者偏少，根源在于宋代尚意书风大行，苏黄米皆重性情抒发，奇态迭出；蔡襄恪守晋唐法度，风格温厚中正，不尚奇巧，看似平易实则极难学，不易出彩，故后世追摹者少于三家。

蔡襄最高成就在行书、楷书，行书融二王风韵，楷书取法颜柳，端庄浑厚，是由唐法入宋意的过渡人物，苏轼誉其为本朝第一 。

蔡京笔法姿媚雄健，艺术天分很高，当世名气极大，但不可与蔡襄等量齐观。蔡京书法重姿态，风骨内敛不足，格局稍狭；更因奸佞人品，后世鄙弃其书。

宋四家之所以取蔡襄而舍蔡京，既论书艺，亦重人品。蔡襄庙堂气与书卷气兼备，法度醇正，承续古法的价值，是蔡京难以企及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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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维祯草书于后世备受推崇，在元代却并不显赫，根源在于时代审美与个人风格的错位。元代书坛主流推崇赵孟頫引领的复古思潮，崇尚晋唐温雅圆融、平和蕴藉的格调，讲求法度内敛、气韵中和。

而杨维祯草书字势雄奇跳荡，笔墨散逸恣肆，用笔顿挫跌宕，不计较局部工稳，极力张扬个性。结体欹侧多变，章法错落狼藉，带有狂放不羁的乱世意气，与元代主流温润秀雅的审美取向格格不入。

时人多视其为怪诞，难以接纳这种突破法度的书写。加之他性情孤高，行事特立，也影响当时世人对其书法的评价。

待到明清，尚奇、重性情的审美兴起，人们开始欣赏他笔墨间的真情与逸气，看重其不受拘束的艺术表现力，杨维祯草书的艺术价值才被充分发掘，遂成为后世公认的元代草书大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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情趣品味：书法情趣是宽博的，所谓“形其哀乐，达其情性”。韩愈在《送高闲上人序》中谈到张旭的草书时说：“喜怒、窘穷、忧悲、愉佚、怨恨、思慕、酣醉、无聊不平，有动于心，必于草书焉发之……。”韩愈此论，不但恰当地品评了张旭，而且为书法的情趣品位作了最好的注解。

境界品味：颜鲁公出身名门，一生正气浩然。他的《祭侄季明文》，雄浑之气、忠义之风布满尺幅，写就了伤亲哀思奔涌、忧国情怀激荡的高尚境界。
林则徐是彪炳青史的民族英雄，也是有重要影响的书法家。他的字沉静端庄，刚柔相济，有正人执法、面折廷争之风，有君子藏器、忠直博学之气。

气象品味：格局阔达，腾龙翥凤游秋空之貌。王国维《人间词话》认为，太白纯以气象胜。太白不独其诗，其字亦然。被认为太白真迹的《上阳台帖》：“山高水长，物象千万，非有老笔，清壮何穷。”虽然只有十六个字，然而它所造成的奇绝气象，却足以雄冠古今。

毛泽东是伟大的战略家、革命家、理论家、政治家，也是伟大的诗人和书法家。毛泽东青年时期就立志改造中国与世界，他的一生波澜壮阔，气壮山河，他诗如其人、书如其人，更是创造了前无古人的宏大文化气象。

情趣品位、境界品位、气象品位三者之间，有区别，有联系，有贯通。书法作品，有独擅其一的，有两者兼得的，也有三者皆备的。但不管哪一种情形，都不可缺少一个“真”字。有真性情，才有真情趣；有真修养，才有真境界；有真襟怀，才有真气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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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宾虹金文对当代篆书创作有重要启示。黄宾虹深耕商周金文，突破篆书匀整刻板范式，为当代篆书提供重要取法路径。线条上，摒弃平滑等粗的装饰线，以颤涩、虚实变化的笔意，还原金石自然剥蚀质感，力避描摹仿旧的匠气。字势不求对称四平，随金文原形开合欹侧，错落聚散，打破静态排布，于不平中求得平衡。

古意不在刻意摹仿字形，要悟质朴沉厚的精神内核，拒绝造作残损。清气由笔墨简净而生，不堆砌繁饰；文气根植学养，将金石考据、自然山水感悟融入篆书，使文字有书卷内涵。

当代篆书常困于形摹，黄宾虹启示我们：篆书当先求笔墨生命，以字势变化活其形体，以古意立骨，以清气涤除俗态，以文气涵养底蕴，脱开字形表象，贯通金石精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