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那块红糖</p><p class="ql-block">表弟在电话里的声音像隔着一层雾。二舅走了,在病痛的啃噬下走的。我握着话筒,眼睛盯着窗外的老槐树,叶子正一片片往下掉。</p><p class="ql-block">记忆里最先浮上来的,是舅家那口敞口烂窑。每次去,二舅总嫌我头发长,说像个“蛇皮二溜子”。不由分说把我按在窑洞门口的石墩上,剪子咔嚓咔嚓响。头发茬子落在脖子里,痒得直缩脖子,可他粗糙的手按得牢。“坐好!”粗声粗气的。现在想来,那时剪下的发丝里,藏着一个庄稼人对外甥最朴素的疼惜。</p><p class="ql-block">七十年代什么都缺。可每到傍晚,油灯刚点上,二舅就会把我拉到灶台背后。他掀开瓦罐,小心地摸出一小块红糖,塞进我手心。糖纸是草纸,有些潮了,可那点甜能让我咂摸一整晚。他不说话,只是看着我把糖放进嘴里,昏暗的灯光下,他的眼窝很深。</p><p class="ql-block">连阴雨天的二舅是闲不住的。雨稍歇,他就披上烂麻袋片往山上走。我在窑门口远远望着,一个弓起的影子慢慢移动,像山的一部分在走路。开出的荒地现在全是花椒树,夏天经过那段山路,空气都是麻香麻香的。村子里的老人说,那半架山的树,是二舅用一双鞋底走出来的。</p><p class="ql-block">两个表弟都像他。大表弟的演艺公司做得红火,小时候二舅在院子里拉二胡,他就在旁边跟着哼;小表弟开大货车,那股子吃苦的劲头,活脱脱又是另一个二舅。两个表妹日子过得也顺当,电话里说“勤俭持家的家风一直鞭挞着她们”——她用了“鞭挞”这个词。我想,那该是怎样的鞭子,才能把一个普通庄稼人的品格,抽进子女的血肉里。</p><p class="ql-block">可我总是想起另一个画面。大概是八岁那年的夏天,我在窑里午睡醒来。二舅坐在门槛上,背对着我,正把什么东西往嘴里送。他以为我睡着了。我偷偷看着,他手里捏的是我吃剩下的红糖渣子,一点一点舔干净。那一刻的阳光从门框斜进来,照在他躬着的背上,蓝布褂子洗得发白。</p><p class="ql-block">我没有出声,又悄悄闭上眼睛。</p><p class="ql-block">后来年岁渐长,红糖早就不稀罕了。可每次路过副食店,看见那种草纸包的红糖,总会站一会儿。纸包的,潮潮的,像从七十年代的瓦罐里刚取出来。</p><p class="ql-block">表弟说,二舅走的时候很安静。我想象着他最后的样子,却是他年轻时的模样:扛着锄头从山坡上下来,裤腿卷到膝盖,脚上全是泥。夕阳从他身后照过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长得能盖住整个山坳。</p><p class="ql-block">那半架山的花椒树还在长,今年秋天又该红了。</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