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阳而生蜀葵花

涛声依旧

老家小城楼后的空地，妻子种了百十来棵蜀葵。这些蜀葵的种子，还是当年我在大庆陪读的时候，闲来无事，在小区路边随手采摘收集而来。带回家乡，妻子便把一粒粒小小的花籽，细心撒播在楼后的空地上。谁也不曾料想，这来自异乡的种子，落地生根，岁岁蓬勃，一到盛夏，便开出满院轰轰烈烈的花。

蜀葵，其实并不是家乡土地土生土长的土著。可盛夏来临，无论乡野村落，还是城市街巷，只要稍加留心，总能与它不期而遇。

蜀葵的故土远在巴蜀之地，当地人唤它“一丈红”，名字热烈又坦荡。旧时乡下的孩童，最爱摘下它柔艳的花瓣，贴在额头之上，扮作红冠的公鸡。清风拂过，漫野的艳红随风摇曳，到处都是晃晃悠悠的红色身影。没有人说得清，究竟是哪一位南来北往的行旅之人，将它的种子一路带到东北大地。

就像我当年在大庆偶然拾得的这些花种，一次不经意的捡拾，一次朴素的栽种，便让异乡的草木，在此处安下家来。它落地之后，褪去了故土山野间的肆意张狂，性子文静了不少。不再肆意漫山遍野疯长，而是安于人间烟火，落户寻常人家的小院，伫立在河畔花坛，或是扎根在小区围墙之下那些不起眼的犄角旮旯。土地不算开阔，泥土也未必肥沃，它却全然不计较环境的厚薄，兀自挺直高高的茎秆，轰轰烈烈，盛开一整个漫长盛夏。

谈及蜀葵，世人对它的评价，总绕不开一个“多”字。花开得热烈、繁密，毫不收敛，轰轰烈烈铺满枝干。唐代诗人陈标便曾为它发出慨叹：“能共牡丹争几许，得人嫌处只缘多。”牡丹只开寥寥数朵，便引得满园游人驻足赞叹；蜀葵千花竞放，层层叠叠，反倒有人嫌它繁衍太盛，抢占了方寸土地。

可蜀葵从来不在意世人的褒贬，它开花，不是为刻意博取谁的欢心，只管顺着本心，热烈地舒展生命。不攀附名贵的名头，不渴求旁人的追捧，守着一方泥土，便尽情绽放属于自己的光彩。就像楼后这百十来株，密密匝匝，挨挨挤挤，不事雕琢，热热闹闹，自成一片风景。

蜀葵骨子里那一份倔强，尽数凝在“向阳”二字。明代李东阳读懂了它的风骨，提笔写下：“羞学红妆媚晚霞，只将忠赤报天家。”不少花卉，夕阳西沉便收拢花瓣，敛起容颜，躲进夜色休憩安闲。蜀葵却偏偏不一样，好似一个执拗又赤诚的孩子，永远向着光亮。纵使天色沉沉，风雨来袭，心底依旧揣着一团不曾熄灭的热火。遇到风雨，花瓣缀满晶莹水珠，经过雨水洗濯，反倒比晴空之下更显精神抖擞。风雨打不倒，潮湿磨不灭，一身风骨，自在昂扬。

要说最懂得蜀葵的，当属南宋杨万里。他不去计较花开得繁密，也不单着眼于花色艳丽，而是读懂了藏在繁花背后生生不息的韧劲：“芍药晚花终是小，戎葵新莟许来多。”当芍药渐渐凋零落幕，蜀葵才刚刚拉开盛放的序幕。它的花期格外漫长，从端午时节一直绵延到中秋，整整三个多月，日日接续，不肯停歇。枝干下端的花朵慢慢凋谢，顶端便不断冒出崭新花苞，一茬谢去，一茬接续，如同一场生生不息的接力，从不让花期出现空档。一朵朵，一层层，顺着高高的花茎，由下至上次第开放，把盛夏的时光填得满满当当。

北方家乡的夏日，总是格外漫长难耐，滚滚热浪裹挟此起彼伏的虫鸣，空气黏稠沉闷，让人内心平添几分焦躁。可每当走到楼后空地，看见一丛丛蜀葵红红火火亭亭而立，满眼蓬勃热烈的生机，心底那份莫名的燥意，便悄然消散大半。清代袁枚曾写下妙句：“六月荷花二十四，定知战友是戎葵。”连清雅的荷花，都把蜀葵视作并肩的战友，一同并肩扛过酷暑炎炎。荷花有清水相伴，蜀葵却扎根寻常泥土，在热浪之中，拼尽全力绽放，为燥热盛夏添上一抹滚烫鲜亮的色彩。

蜀葵从来不是养在深院的名门闺秀，没有显赫的名号，也没有文人赋予的万般雅谈。它更像一位实心眼的庄稼人，质朴厚道，所求甚少。予它一寸泥土，便牢牢扎根；予它一缕阳光，便向着光明奋力生长。它不只有好看的容颜，更有实实在在的用处。孩童摘下花瓣，吮吸根部，便能尝到一缕淡淡的清甜，那是蜀葵馈赠给小孩子天然的小零嘴。它的根、叶、花、籽皆可入药，有着清热消肿的功效，在乡间，是郎中格外珍视的草木。夏日被蚊虫叮咬，摘下几片蜀葵叶子捣烂外敷，简单便可以缓解痛痒。好看，又中用，不娇贵，不浮华，默默奉献自己全部。

一粒种子，一段过往。从大庆小区的路边，到老家楼后的空地，小小的蜀葵种子，承载着一段陪读岁月的细碎记忆。经妻子双手栽种浇灌，便蓬勃成一片花海。从巴蜀远渡而来，辗转落脚东北，纵然被人嫌弃花开得太多，它依旧安之若素，岁岁花开。“向阳而生”，简简单单四个字，写尽蜀葵全部性情，也是它一生最朴素的生命答案。

花犹如此，人亦如是。不必奢求万众喝彩，不必纠结境遇厚薄，心怀光亮，踏实扎根，热烈认真地活过，便是最好的人生。（荆德军 2026.8.9）

七律·向阳而生蜀葵花

远自巴乡落北家，闲收种籽护芳华。

不趋艳誉争名卉，独向晴光绽锦霞。

雨洗繁英尤抖擞，风摇高干自横斜。

一丛烈火炎天里，岁岁开成一丈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