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我们又搬家了,搬到森工局大院的另一边。</p><p class="ql-block">那里有个侧门,出门便是一片稻田,有条小沟顺着田垄流向铁路,穿过铁路后,便不知流向了何方。新家似乎宽敞了些,是两间大小一致的居室。后面被妈妈开垦成一片菜地,旁边又搭了一间厨房。厨房只留出一小部分用来炊煮,大半的空间被妈妈圈起来养了兔子。这样一来,家里起码每月都能尝到兔肉的滋味。</p><p class="ql-block">厨房靠着侧边与后边的两面围墙,前方的空地,也被妈妈整整齐齐地辟成了菜地。后来政策稍许放宽,妈妈又在菜地边搭起了猪圈,添了一头小猪崽。沿着围墙根,她都细心地点下丝瓜、水瓜、南瓜的种子;在各个旮旯角落,又种上了大薯、洋芋。每逢休息日,妈妈总会带领爸爸和大哥、二哥到“月亮弯”去开荒,种些红薯、芋头等。我则被锁在家里照看妹妹,门边摆着一大锅粥,是供我们吃的。不懂事的我们三个,有时还用手捞粥来舔。</p><p class="ql-block">那时的我,尚不辨东西南北,活动的范围,早已从森工局大院的前院、俱乐部、球场周围,扩展到了侧门外和后门外——后门就在铁路边上。</p><p class="ql-block">虽然从食堂打回的饭菜日渐稀少,但家里的铁锅里,常年炸着红薯、芋头,还有一小碗留给我的米饭和几根菜——那是专为我留的,只因我长年患病。这让我们不至于太过挨饿。妈妈还常用木薯粉,制作一种外层裹着炒香的黄豆粉的糍粑,取名“马打滚”,分给大家吃。</p><p class="ql-block">在模糊的记忆里,妈妈外出买米或油,总是在天色微黑时,才悄悄从侧门回来。那时的油是用瓦罐装的,年幼的我不懂事,懒得去取挂在篮子里配给我的鱼肝油,以为罐子里的也是鱼肝油,便用筷子蘸了一滴,拌进我专属的饭里。谁知入口又苦又涩,我不敢浪费那碗米饭,只好硬着头皮,一口一口把它咽了下去。</p><p class="ql-block">也有老乡挑着红薯上门。妈妈与那人交涉几句后,对方便把成挑的红薯全倒在我们家地板上,再帮着堆到床底。他们交易的过程,总是小心翼翼,仿佛生怕被旁人知晓。</p><p class="ql-block">那时候,人民公社大食堂兴起,大家都去吃大锅饭。起初,大伙集中在餐厅用餐,还能添饭;后来便不再添,只能各自打饭回家吃。</p><p class="ql-block">大食堂的餐厅,原来是俱乐部。开始,每当周六,人们吃完饭就将场地打扫出来,留给开舞会用。有一天,吃完饭后,我还在俱乐部门口捉蚂蚁,扒泥沙玩得不亦乐乎,忽然听到鼓乐响起,就看到有人陆续走进俱乐部,其中有我爸的学徒,男女都有。女的喊我小朱妹,男的叫我小猪仔。我爸也来了,他用白话叫我回家,说完便自个儿进了俱乐部。</p><p class="ql-block">我转身回家,刚到家门口,就看见妈妈正蹲在门口的洗衣板前,用力地搓洗衣物。那洗衣板是两条马凳上架着的一张大木板,只听“唰!唰!唰!”的声响,她一遍遍刷着衣服。我虽没凑近细看,但旁边的大脚盆里泡着一大堆工作衣、裤,这样的场景此前也出现过,我心里清楚,那是爸爸学徒们的工作服。</p><p class="ql-block">我那时年纪尚小,又因为常年生病,性格孤僻,脾气又暴又犟,可我一直觉得自己是个公公正正的人。以我当时的眼光来看,这件事让我满心气愤:为什么爸爸能去俱乐部跳舞享乐,妈妈却要辛苦地帮他的学徒洗衣服?只是如今,我早已不再是当年那般想法。每每想起这件事,只觉得妈妈是个勤劳、善良、坚强、坚韧的人,一生紧紧追随爸爸,是最典型的中国传统伟大女性。</p><p class="ql-block">再到后来,饭罐里的米饭越来越稀薄,不光我们小孩子吃不饱,大人们也在默默忍受饥饿。</p><p class="ql-block">眼看日子难以为继,可粮油那时是统购统销的物资,私下买卖是明令禁止的。一旦被举报,后果不堪设想,甚至可能被扣上“破坏统购统销政策”的罪名锒铛入狱。</p><p class="ql-block">为了我能活下去,为了全家能有一口饱饭,妈妈铤而走险,冒着风险去黑市买粮油。那些米、油、红薯、芋头、木薯,甚至是本来喂马的苞谷粉,她从不敢光明正大地带回家。总是等到天黑才悄悄进门,或是托人偷偷送到家里,每一步都走得提心吊胆。</p><p class="ql-block">那时的我,患有致死的小儿肺痨,胃口极差,吃不了杂粮。可那时连粮店卖米都要搭售杂粮,妈妈实在没有办法。她只能一次次铤而走险,为了她的孩子,默默扛起了所有的风险。从前年幼,不懂妈妈的这些“悄悄”举动里藏着多少不易,甚至还有些不屑。如今随着回忆层层深入,我才如梦方醒。</p><p class="ql-block">母爱,从不需要惊天动地,它就是这样一种无声的浸润,深入骨髓,护你一世周全。一段往事,一份恩情,记忆虽泛黄,母爱永滚烫。愿天下所有妈妈,平安健康,福寿绵长。</p><p class="ql-block">老年创作者—朱华英</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