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去中英街，感受大不同 一一网红打卡见闻录（18）

焦文政

　　去中英街，是我和老伴、女儿母女仨人在深圳游览的第二站。

我脑子里一直留着上世纪九十年代初去中英街抢购黄金首饰的深刻印象，总想着要看看回归之后的中英街到底变了什么模样。老伴和女儿则是冲着这里“购物免税街”的名头，还有“深圳八景之一”的名气，早就念叨着要来逛一逛。

从福田区的住处打车过去很顺畅，半个多小时就到了沙头角边境，下车的那一刻我着实吃了一惊，完全看不到记忆里挤得水泄不通的场面。

九十年代初的中英街，在当时的内地人眼里是满是神秘感的购物天堂，平日里日均客流两三万，最热闹的时候甚至能超过十万，那样的盛况如今再也见不到了。原先要排大长队、办理繁琐纸质证件的通关流程，现在只需要刷一下身份证就能直接入境，省心太多。

　　踏入街区最先看见的，就是那棵我印象里就粗壮茂盛的大榕树，如今依旧枝繁叶茂生机盎然，算得上中英街最有年头的活地标。

当年我来这里，总恍惚觉得一脚跨进了香港地界，如今再走，分明是踏入了一处满是新意的旅游景区。

　　沿街执勤的工作人员换上了清爽的新制服，神态轻松和蔼，完全没有记忆里当年持枪巡街的严肃威严感。

　　老照片里留存着香港回归前的珍贵画面，界碑两侧分别站着中方和英方的执勤人员，隔着窄窄的街道遥遥相对，那样的场景再也不会出现在如今的中英街上了。

　　沿街店铺的招牌也换了全新的面貌，当年满街都是抢着卖黄金、家电这些内地紧俏“大件”的铺子，如今取而代之的是港药、化妆品、零食这些日常百货。

大家来这里再也不是从前那种抱着“扫货”心态的疯狂采购，更多是慢悠悠体验休闲消费，买些日常需要的好物，顺路找家小店喝杯奶茶，走到喜欢的角落就停下来拍照打卡。

　　街面上还挂着喜庆的装饰，成串的小国旗和区旗顺着顶棚铺展开，暖融融的氛围裹着来往的游人，空气里飘着悠闲的烟火气。

　　回头想想当年整条街都挤满了抢黄金首饰、抢家用电器的人，和眼下从容逛游的场面相比，简直是天壤之别。

当年在中英街风头无两的近九十家金铺，还有那些挤满人抢家电的店铺，现在几乎找不到踪迹了。沿街的店主们大多安安静静坐在店门口，守着铺子等候上门的客人，再也不用像从前那样挤在人群里抢生意。

　　整个街区的面貌也彻底翻新，从早年老旧拥挤的传统街巷，变成了修葺一新的港风打卡街区，墙面整洁，路面平整，连街边的小店招牌都透着精心打理的质感。

　　游客也不再像从前那样，手里提着大包小包步履匆匆，大家慢悠悠晃在石板路上，时不时停下来和身边的人说笑两句。

短短几十年过去，中英街早就从过去“只为买东西而来”的单一目的地，变成了可以慢慢逛、慢慢感受的多元空间。它不再是一个单纯的商业符号，反倒成了能让人沉下心，细细品味“一街两制”独特历史与日常烟火气的景区。

　　沿街的步道铺着整齐的砖石，两侧的店铺错落有致，暖融融的日头落在路面上，人的内心感受是松弛、悠然。

　　母女俩挑了一家开了很多年的老店，进去挑选了一些食品和常用的港药，我站在店门口忍不住回想，当年我就在这家店的原址，先后买过一根足金项链和一根18K金项链，时光一晃，居然已经过去了三十余年。

　　闲逛的时候我心里一直记挂着街中心的那块界碑，它是那段历史最沉默也最有分量的见证者。

说起这块界碑的来历，要追溯到1898年清政府和英国签订的《展拓香港界址专条》，1899年3月18日双方勘定新界北部边界，在一条干涸河床的中线竖立起界桩，沙头角从此被一分为二。

最早的木桩在1905年被港英政府换成了石质界碑，整条中英街里，最初20块界碑里的第3到第7号都立在街心，东侧是华界，西侧是英属香港地界。

　　我特意对照史料把当年界碑的模样在脑子里补全，朝向中国一侧刻着中文“光绪二十四年 中英地界第X号”，朝向香港一侧刻着对应的英文标识。

整条中英街全长大约250米，宽度只有三到四米，以街心的界碑石为界，东侧属深圳，西侧属香港，是实打实“一街两制”的缩影。

如今中英街留存下来的八块界碑，全都成了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它们早已不再是划分地界的物理标识，变成了提醒后人“勿忘国耻，振兴中华”的鲜活爱国主义教材。

　　沿街还有一家奥特莱斯门店，进出的人流不算多，我琢磨着这阵子南方接连有三股强台风登陆，天气不好，多多少少也影响了游客的出行意愿。

　　我慢悠悠晃在街头，脚底下沾着刚下过雨的湿润水汽，连风拂过脸颊的感觉都格外舒服。

　　逛到店铺街的末尾，我看见一家老字号商店里人来人往，批发生意做得格外红火，店主忙得满脸是汗，面容露着笑脸。

　　走到转角的地方，眼前忽然一亮，我发现了新开辟的中英街爱国主义教育展示街区。

迎面就是深港合作共创繁荣主题浮雕墙，大块大理石拼砌的纪念墙体上，立体镌刻着飘扬的五星红旗与香港区旗，正中鎏金大字写着“深港合作 共創繁榮”，盯着这两面旗帜看了好一会儿，才真切感受到如今深港两地携手共生、共创繁荣的局面来得有多么不容易，所有的心意都安安稳稳刻在了这面石壁上。

　　旁边是升国旗主题的历史浮雕，数名军人协力竖起旗杆，五星红旗顺着风徐徐舒展，旁边群鸽展翅飞舞，长长的浮雕墙把百年风云铺展在寻常街巷之间，一面红旗，一群白鸽，简简单单的画面，却重若千钧。

我终于找到了那块饱经风霜的清代遗存界碑残石，石碑表面风化斑驳，字迹磨得几乎看不清，石体边缘也残缺破损。它被安放在铺满碎石的石槽保护框里，是那段屈辱过往最实在的物证，默默记录着当年国土被人为划开的往事，残石无言，却时时刻刻提醒着后人这片山河走过的坎坷来路。

　　另一块浮雕墙的顶部用金字标注着“簽署南京條約 1842”，青铜群雕还原了当年签约的现场，清廷官员和外国代表分列长桌两侧，神态各异。

前景安放着一门锈迹斑斑的旧式铸铁大炮，大炮被围栏好好保护着，站在浮雕跟前的那一刻我才真正读懂，这条不过几百米的小街，何以承载了这么厚重的历史，一街之隔，藏着整个近代国家的沉浮起落。

　　旁边的浮雕格外有生活气息，再现了早年本地百姓的日常图景，妇女挑着水桶汲水、弯腰劳作谋生，把当年沙头角普通老百姓的烟火气完完整整刻了下来。

前景两座写实的青铜孩童雕塑，两个孩子弯腰投掷玩耍，神态天真灵动，坚硬的青铜居然刻出了鲜活的、热乎乎的生活感。

　　两座真人大小的青铜雕像遥遥相对，一侧是旧时的英军军官，另一侧是我们的执勤战士，中间立着历史说明碑。

刚巧有个扎着小辫子的小女孩站在两尊塑像中间，小小的身影隔开了两段截然不同的过往岁月，站在中间的孩童，就像是隔着时光和历史轻轻对话。

　　走到中英街警世钟前，巨大的青铜警世钟悬挂在警世亭之下，钟身上铸着“勿忘国耻，警钟长鸣”和“中英街警世钟”的铭文。

这口警世钟，可以说是整个中英街爱国教育最点睛的一笔，这次在台风天的阴雨天里站在钟下，耳边恍惚间好像能听见悠远的钟声从百年前飘过来。从1899年勘界割地，到1997年香港回归，百年的屈辱终究等到了圆满的结局。

　　碑墙上密密麻麻刻满了中英街的百年历史脉络，从1856年第二次鸦片战争，到1898年签订《展拓香港界址专条》，一行行字迹清清楚楚，把来时的路铺在脚下。

　　天忽然变了脸，倾盆大雨说下就下，往来的游客纷纷朝着附近的文创展厅跑过去躲雨，我们也跟着人流往展厅里走。

　　展厅里布置得活泼又鲜亮，墙上贴着“文博逐夏 趣集时光”的主题字样，色彩明快的装饰画摆满了墙面，不少躲雨的游客都停下来饶有兴致地看着墙上的介绍。

　　我们站在展厅的窗边往外望，隔着远处的海面能看见香港的岸线，听说旁边有入口可以去古塔公园，可惜天公不作美，雨下得太大，最终没能成行。

　　大雨拦住了我们沿着入口去沙滩游览古塔、凉亭，眺望对岸香港的计划，如果之后来中英街的朋友，可千万别错过去古塔公园逛一逛，临海的古塔配着远处的山景，景致一定格外动人。

　　雨后走在步道上，被雨水洗过的空气格外清新，树叶的香气混着湿润的泥土味钻进鼻子里，整个人说不出的心满意足。

　　路边刷着深绿色的中英街靠椅，安安静静立在树底下，逛累了的游客随时可以坐下来歇脚，吹吹风看看街景。

　　雨后的路面积着浅浅的水洼，金黄的落叶飘在水面上，倒映出椅子的轮廓，这种视觉感受真的不一般。

　　刻着“街头桥”字样的石鼓立在街口，雕刻着繁复的祥云纹样，旁边立着色彩鲜亮的welcome字样，迎接着每一个远道而来的客人。

这里的“桥头街”，是中英街在2024年初完成改造之后新开放的商业街区。如今的中英街早就不再单指那条250米长的界街，而是泛指由多条街道组成的整片街区。

现在的中英街布局，包含了中英街步行街、环城路、海傍街、横头街、碧海路、桥头街、步步街、鱼骨巷，整个街区就像一棵枝繁叶茂的大树，树根与主干是沉淀了深厚历史的老中英街，新生的枝桠是潮流时尚的桥头街，周围的枝叶则是环城路、海傍街这些街巷，共同组成了集历史、购物、休闲、观光于一体的游览景区，要是最后走到海傍街吹吹海风，那种从厚重历史走到开阔海景的层次感，实在是再完美不过。

　　雨后的街道格外整洁明亮，湿润的砖石路面反着淡淡的光，两旁的店铺亮着暖光的招牌，连空气里都透着清爽的气息。

　　沿街的港式老字号奶茶店立在街角，“余庆池 丝袜奶茶”的招牌亮着暖黄的光，走累了进去买一杯热奶茶，甜香顺着喉咙滑下去，整个人都暖融融的。

我站在中英街的新步道前，心里满是感慨，中英街从来不需要什么宏大的讲解，它自己就会开口说话——用一块界石，一条街，一群来来往往的人，讲着关于分离与重逢、记忆与生活的故事。

我忍不住手机上写下七律一首，算作这趟重游的纪念：

百年界石卧街旁，旧迹斑斑话沧桑。

往日争金潮似海，今时信步意悠长。

警世钟鸣醒客梦，深港同心谱新章。

雨过风清尘尽洗，一街烟火满春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