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庾家码头五姐我的好妈妈》回忆录连载·第十一章 森公局大院(一)</p><p class="ql-block">森工局大院</p><p class="ql-block">那年月,厂房、职工住房这类建筑,好像不是各单位自行建设的,而是国家按计划统一建设、统一分配的。</p><p class="ql-block">具体是什么时候,我也记不太清楚了,应该是我六岁还没读小学的时候。森工局搬迁之后,原来的森工局大院就划拨给了宜山通用机械厂,作为厂里的家属大院。</p><p class="ql-block">我们家也从厂里那间废弃的破旧库房,搬到了森工局大院,住进一套很窄的直套间。屋子前半间只能摆下一张床,床后只剩一道窄缝;后半间布局也一样,铺完一张床后,连张小床都放不下了。</p><p class="ql-block">因为家里人口多,实在住不下,我们便靠着钉桩子、铺木板,勉强凑出一块像床的地方,给我和大妹睡。不过大妹和小妹平时都住在托儿所和幼儿园,每周只回家一两个晚上,这事我也记不太准了,反正在家很少见到她们俩。所以,我倒也没被挤得太厉害。</p><p class="ql-block">因为屋子太窄,外屋摆下一张架床后,吃饭时只能在过道里放饭桌。一家人围在一起吃饭,妈妈常常就站着吃。几十年过去,当时只觉得习以为常,从没有细想过;如今回忆起来,想起当年的漠然无视,心里疼得快要窒息。若不是重新回忆起这些往事,我从未细细琢磨过这些细枝末节。</p><p class="ql-block">吃饭的时候,我按照大人的嘱咐,先用滴管在自己的饭罐里滴两滴鱼肝油,然后再慢条斯理、细细咀嚼。因为长年身体不好、胃口差,我成了全家吃饭最慢的人。好在那时都是去大食堂领饭回来吃,一人一罐,吃完就可以离开。也正因如此,二哥每餐都盯着我的饭罐,在饭桌旁不肯走,他在等我把吃不完的饭留给他。毕竟,每餐吃不完饭的,也只有我了。现在回想起来,他们当时大概也都吃不饱,所以我家的锅里平常都会炸着红薯、芋头、苞米、洋芋之类的东西,备着给大家充饥。每每想起二哥盯着我饭罐的眼神,我都记忆犹新。</p><p class="ql-block">因为没有专门的厨房,烧水、炒菜、炸红薯芋头等,都在屋檐下的门槛边进行。那时的平房设计,门槛大概都有几层台阶,在门槛上架了灶之后,门口就更窄了。烧火用的柴草,也只能堆放在进门的内侧。</p><p class="ql-block">也许是受传统观念影响,妈妈从不去公共洗澡房洗澡,只能在住房旁边的屋檐下,用篾垫围出一小块地方,当作自己的洗澡间。</p><p class="ql-block">威武霸气的妈妈</p><p class="ql-block">一天晚饭时,二哥的同学过来传话,说是老师讲:二哥一个学期没去上学,学校要让他留级。爸爸越听越生气,随即大发雷霆,立刻要动手打他。二哥拔腿就跑,爸爸追出门时,二哥已经跑得很远了。爸爸捡起门口的柴刀,用白话恶狠狠地骂道:“等着,看我不劈死你!”妈妈什么也没说,冲上前一把夺下爸爸手里的柴刀,“哐当”一声,直接扔进了阳沟里。爸爸没敢再作声,蔫蔫地回屋坐下,妈妈也跟着回了屋。我端起饭碗,跑到球场去吃——其实是去给二哥送我吃剩下的饭。到了球场,我看见还有二哥的“小弟”也给他送了饭。</p><p class="ql-block">大哥那段时间经常不在家,吃完饭就出门了。大概是为了小学生大炼钢铁的“百年大计”日夜忙碌,去参加炼铁活动了吧?他还会兴奋地跟我们讲,他们学生为国家、为人民做的大事。可我那时是个还没上学的孩子,成天一个人在门口玩泥巴、捉蚂蚁、追蝴蝶、扑蜻蜓,哪里听得懂他口中为国为民的宏伟大志,真是燕雀焉知鸿鹄之志啊。不过,我还是像听天书一样,打心底里佩服他。</p><p class="ql-block">二哥其实也过得很难。校园霸凌,那个时候就已经存在了。同学嘲笑、侮辱他,老师却视而不见,甚至纵容那些学生,二哥自然就不愿意去上学了。爸爸妈妈工作繁忙,哪里知道他在学校经历的这些事?这种校园霸凌,我也遭遇过,每次都是去找二哥救我。</p><p class="ql-block">迟到的醒悟</p><p class="ql-block">直到某个深夜,回忆突然将我拉回那间窄屋,拉回那张挤在过道里的饭桌前。</p><p class="ql-block">眼前清晰浮现出当年的画面:我们四人安稳而坐,妈妈独自站立,默默端碗,默默吃饭,默默照顾着我们每一个人。</p><p class="ql-block">那一刻,我如醍醐灌顶,瞬间明白了一切。</p><p class="ql-block">不是她爱站着,是屋子太窄;不是她不想坐,是她把唯一能坐下的地方,全都让给了丈夫与三个孩子。那一站,是她无声的退让,是她藏在烟火里最深沉的爱,是她一辈子不曾言说的付出。</p><p class="ql-block">而当年懵懂无知的我,心安理得地享受着她的成全,漠然无视,从未察觉,从未心疼。</p><p class="ql-block">如今再想起,心口像是被狠狠撕裂,痛得无法呼吸。</p><p class="ql-block">这迟来几十年的懂得,成了我一生无法弥补的愧疚,成了心底一道永远不会愈合的伤口。每每忆起,都痛彻心扉——我用整个童年的漠然,辜负了母亲最沉默、最伟大的爱。</p><p class="ql-block">这痛,刻进骨血,伴我余生,再也无法释怀。</p><p class="ql-block">人民公社大食堂</p><p class="ql-block">大食堂是用瓦罐蒸饭的,大大小小,每人一罐饭。饭面上有菜,菜里也混着几片薄薄的肉片。我们会自己在家炒菜,蒸鸡添上桌。那时,我也不知妈妈的菜地在哪,鸡养在哪。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大食堂的饭忽然变得薄薄的一层。大哥、二哥都吃不饱,添上鐤锅里的杂粮和自家的菜还是喊饿。爸爸妈妈也可能都饿,只是没说罢了。我不饿,可也没饭剩给二哥了。也不知哪天,妈妈拎了袋玉米粉回来,烧开水,倒粉去熬成糊糊给大家喝。那好像叫“玉米洋”,大哥喝得肚子圆滚滚的,在和二哥比谁喝得多。</p><p class="ql-block">我们又搬家了,还是在森工局大院。</p><p class="ql-block">请看下集</p><p class="ql-block">老年创作者—朱华英</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