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乡讲台半世灯

七哥

桂香漫过武冈山坳的九月，田埂边的稻穗正垂着沉甸甸的穗子晃荡，就像四十多年前，我第一次踩着泥泞走进村小校门时，孩子们眼里晃荡的光。那时候的校舍是土坯墙，屋顶的青瓦缝里漏着星光，下雨天要摆三四个木桶接雨，粉笔头用到捏不住了，就用硬纸裹着继续写。我们这群守在山乡里的教师，没有惊天动地的壮举，只把半生的时光，都铺在了三尺讲台的方寸之间。

最难忘的是早年村里没有幼儿园，学龄前的娃们没人照看，整天在田埂上乱跑，沾得满身泥污。我们几个老师凑钱腾出自家的旧木板，在教室旁搭起半间小棚子，找来旧床单当窗帘，用硬纸板剪了一整墙的拼音图和识字卡。清晨的雾还没散，就站在路口接娃，把冻红的小手揣进自己的棉袄怀里，教他们念第一句“人之初”，给他们擦干净沾着米汤的小脸。后来这半间小棚慢慢扩成了像样的幼儿班，村里的娃再也不用光着脚在山路上乱跑，不少人从这里起步，一步步考去了山外的中学、大学。

早年的乡道全是碎石子，一到雨天就满是烂泥，我们踩着胶鞋去家访，裤腿上永远裹着半尺厚的黄泥巴。山坳里的学生住得散，最远的要走十几里山路，遇上暴雨冲垮了路段，我们就挽着裤腿趟过齐膝的溪水，把凑钱买的新课本送到娃手里。后来一届届学生长大了，有的回村当起了村干部，有的在外挣了钱，大伙凑钱把坑坑洼洼的土路修成了平整的水泥路，路边还立起了指路牌。如今再走在这条乡道上，风里都飘着桂花香，每一寸路面都藏着当年我们踏过的脚印。

四十多年的时光，粉笔灰染白了鬓角，黑板上的板书换了一轮又一轮，台下的孩子走了一批又一批。我们守着山乡的讲台，没有奢求过什么惊天的回报，只盼着山里的娃能多识几个字，能看清山外的路，能有选择自己人生的机会。如今我早已走下讲台退休在家，可每次路过曾经的村小，听见里面飘出的朗朗读书声，看见崭新的教学楼立在桂花树下，心里就满是滚烫的暖意。

山乡的风记得每一个伏案改作业的深夜，檐下的月光照着每一个早出晚归的身影。我们这群乡村教师，就像扎根在田埂边的老樟树，站在讲台上的日子，把阴凉洒给一代又一代山里的孩子，看着他们乘着知识的风，飞出大山，又带着暖意反哺这片故土。这半生的坚守，没有轰轰烈烈的赞歌，却在每一双孩子明亮的眼眸里，长成了山乡最动人的风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