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美篇昵称:雨桐</p><p class="ql-block">图片来源:自拍</p><p class="ql-block">美篇编号:520506089</p> <p class="ql-block"> 田埂上站着一头骡子,没有绳拴着。我走过去,它不躲,耳朵竖着,一只朝东,一只朝西,像在听两场不同的雨。风把它额前那撮毛吹起来,又放下,像掀开一页没写字的纸。</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它的来历,没几个人真说得清。老辈人说,马和驴,本来各走各的路,不知哪一年被谁硬拽到一处,便有了它。它不算是马,也不算是驴。马群从它身边过,不回头看它;驴群吆喝着走远,也不等它。它站在两个种属之间的空地上,像是被什么东西忘在那里的。</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但它有劲。那劲不张扬,压在骨头里,像老井里的水,不响,却一年四季都有。拉车,拉犁,驮麻袋,碾场。鞭子落下去,它只把眼睛眨一下,接着走。夏天晌午,汗从它肚皮上一道道流下来,滴在干土里,洇出几个深色的点,又很快干了。它不闹,不踢,不挣。偶尔停一停,回头看一眼人,那一眼不怨不哀,像在看一件很旧的事。</p> <p class="ql-block"> 我小时候想不通,它为什么不跑。四条腿长在它身上,天那么宽,路那么长,它要是撒开跑,谁能追得上。后来才慢慢明白,它没有可去的地方。它的命,打一落地就拴在这个村子上了。不是谁拿绳拴的,是它自己背在身上。它知道,跑了,天还是那个天,地还是那个地,它还是它。没有第二头骡子在远处等它,也没有一块地是它的。</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它没有子嗣。这件事,我很晚才知道。它干活,出全力,一辈子没偷过懒,可它什么也留不下。它身上那六十三条染色体,横竖拼不成一副完整的罗盘,指不出下一代的路。它像一条河,流到它这儿,就断了。有时候我站在它旁边,看它嚼草料,嘴角沾着些碎渣,嚼得很慢,像在把时间也嚼碎了咽下去。我想,它知道自己断了吗?它知不知道,这世上以后再也不会有第二头骡子,像它一样站在这里,替人把这一天的活干完。</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它知道不知道,都不重要了。它还是每天天不亮就起,天黑透了才歇。槽里的草料从来吃得干干净净,像是一种本分。你给它什么,它就接着。你不给它,它也不叫。它好像早就明白了,自己不过是两个物种之间的一次错步,一个被留下来干活的意外。可它没有因此少使一分力。这正是最让人心里发酸的地方。</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有一年秋收,车陷在泥里。父亲在后面抽它,一下一下,鞭子落在它后腿上,它也一下一下地往前顶。车纹丝不动。它站住了,喘着粗气,回头看了父亲一眼。那一眼,没有恨,也没有求。它像在说:我知道,你也没有办法。然后它把脖子低下去,低得几乎碰到泥地,后腿一蹬,车动了。那晚它在圈里吃草,我蹲在旁边看。它的腿还在抖。我伸手去摸它的背,手底下的皮毛又湿又热,像刚翻过的地。它鼻子里呼出的气喷在我手上,一下一下,热腾腾的,像一个小火炉。我忽然觉得,它什么都懂。</p> <p class="ql-block"> 它活了二十多年。最后那几年,走路慢了,上坡要歇两回。可它还是下地。冬天,天不亮,它拉着车往地里送粪。霜落在它背上,白花花一层,它也一声不吭,嘴里呵出的白气一团一团地散开。有一回在村口,它站住了,抬起头,朝东边的山梁望了很久。那儿什么都没有,只有几棵老槐树,叶子快掉光了。它望了一会儿,又低下头,接着走。我走在它后面,看着它瘦下去的身架,忽然觉得,它这一辈子,不是在拉车,是在把一整个家的日子,一步一步往前拽。</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它死在一个开春的早晨。圈门敞着,它躺在草垛旁边,眼睛半睁着,像在打盹。父亲蹲在它跟前,抽了半包烟,没说话。后来村里人来帮忙,拿两根杠子,一块门板,把它抬到村后的坡上埋了。土堆不大,像它活着时一样,不占地方。那天傍晚我站那土堆前,风从坡上下来,带着点青草刚冒芽的气味。我忽然想,它这一辈子,连名字都没有。大家只叫它“骡子”,像叫一把锄头,一只筐。可它拉过的车,碾过的场,驮过的粮,都在这村子的日子里留下了辙印。那些辙印,人看不见,地记得。</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如今我也在人世间拉车。有时在夜里,在路上,在人群里,我忽然会想起它。想起它站在田埂上的样子,耳朵一只朝东,一只朝西。想起它回头的那一眼。我渐渐觉得,这世上有很多人,活得也像骡子。不是马,不是驴,不是任何一种被承认的血统。干活的时候被想起来,分粮食的时候被忘掉。没什么属于自己的,连一个名字都留不下。可他们还是每天起来,把日子往前拽。不是因为有希望,是因为路就在脚下,车就在身后,不能停。</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坡上的草一年一年长,把那个土堆遮住了。有时候从村后过,我会站一会儿。风从耳边过去,像有一头骡子正在远处呼吸,一下一下,很慢,很热。</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它没有来头,也没有后人。可它活过的那股劲,还在风里。你走路的时候,脚底下那点踏实,说不定就是它留下的。</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