童年的香椿炒蛋

玉溪河畔

人长大以后，吃过的饭菜越来越多，摆盘精致的大餐、口味丰富的美食、各地特色的风味，尝遍了五味，可留在舌尖最难忘的味道从来不是昂贵的山珍海味，而是小时候春天里那一口简简单单的香椿炒蛋。

年岁渐长，慢慢发现一个很朴素的道理：最香的滋味从来都藏在清贫的旧时光里，最安稳的幸福也都留在了回不去的童年。如今的日子衣食无忧，鸡鸭鱼肉成了餐桌上的常态，可每每开春，春风一吹，我心里最先惦念的依旧是老家院子里的那棵香椿树，是那一口鲜香入味、朴实无华的香椿蛋。

小时候的春天日子过得清清淡淡，没有琳琅满目的零食，没有花样繁多的饭菜，更没有如今各式各样的休闲娱乐。春日的山野、农家的小院、家常的粗茶淡饭就是我们全部的欢喜。那时候不懂什么是富足，只知道只要院里的香椿发了芽，只要家里还有新鲜的鸡蛋，这整个春天都是香喷喷、暖融融的。

我记忆里的春日来得慢悠悠。褪去冬日的寒凉，风不再刺骨，太阳晒在身上温温柔柔的。田间的野草悄悄冒头，河边的柳枝慢慢抽青，而老家院角的那棵香椿树总是春日里最先带来惊喜的树木。熬过一整个寒冬的沉寂，春风轻轻吹拂几日，黝黑干枯的枝桠上就悄悄钻出一簇簇紫红的嫩芽。

小小的香椿芽裹着一层细细的薄绒，红中带绿，嫩得能掐出水来，安安静静缀在枝头，不张扬、不艳丽，没有桃花、杏花的娇艳，却是农家小院里最实在、最治愈的春日风景。这一茬新发的香椿芽是春天送给寻常人家最好的礼物，也是我们童年春日里最珍贵的口福。

每年香椿冒芽的时节都是我童年最期盼的日子。那时候年纪小，个头矮，踮着脚尖也够不到枝头的嫩芽，只能眼巴巴站在树下张望，盯着那一簇簇紫红的嫩芽，满心都是期待。父亲总会看透我的小心思，趁着春日午后天气晴好，搬来家里老旧的木凳子，稳稳站在树下，抬手掐最顶端的嫩香椿。

老旧的木凳被岁月磨得光滑发亮，父亲小心翼翼伸着手，专挑枝头最新鲜、最肥嫩的顶芽掐。他动作轻柔，不扯树枝、不折枝干，只摘下最嫩的那一茬，留着枝干继续生长，往后还能再摘好几波。我总会早早捧着家里的小竹筐，乖乖站在凳子底下仰头等着，眼神紧紧跟着父亲的手。

刚掐下来的香椿带着春日枝头的微凉，裹着独有的浓郁清香，不用凑近，香气就直直往鼻子里钻。那是一种很特别的味道，清冽又醇厚，不甜不腻，清爽绵长，是泥土和春风酝酿出来的自然鲜香，是任何调料都复刻不出来的味道。我把满满一筐香椿抱在怀里，沉甸甸的，香香的，心里的欢喜也跟着沉甸甸的。

拿回屋的香椿不用复杂的处理，母亲总能用最简单的做法做出天底下最香的饭菜。她先把香椿仔细择干净，去掉老根、杂质，用清水反复冲洗几遍，沥干水分，放在案板上细细切碎。翠绿混着紫红的碎末，整整齐齐码在案板上，单单看着就让人心生欢喜。

接着打两三个自家散养土鸡下的鸡蛋，土鸡蛋蛋黄饱满、色泽金黄，打散之后蛋液浓稠鲜香。母亲把切好的香椿碎全部倒进蛋液里，撒上一点点细盐，用筷子快速搅拌均匀，让每一粒香椿碎都裹上金黄的蛋液。

那时候家里过日子节俭，炒菜从不会多放油。铁锅烧热，只淋上薄薄一层猪油，油热之后，把混着香椿的蛋液全部倒进锅里。滋啦一声轻响，蛋液遇热迅速膨胀，浓郁的香气瞬间炸开，顺着灶台飘满整个厨房，又顺着窗缝、门缝飘满整个农家小院。

火苗温柔舔着锅底，母亲拿着锅铲轻轻翻炒，金黄的鸡蛋裹着翠绿的香椿慢慢定型、微微焦黄。不用放酱油、不用放味精、不用任何多余的调料，只一点点盐就足以撑起这道菜所有的鲜香。纯粹的食材，简单的烹饪保留了香椿最本真的清香，也保留了鸡蛋最原始的醇厚。

短短几分钟，一盘热气腾腾的香椿炒蛋就出锅了。黄绿相间的色泽，看着清爽诱人，刚端上桌，热气裹挟着香气扑面而来，让人忍不住直咽口水。这一盘朴素至极的家常菜在物资匮乏的童年就是我们眼里顶好的美味。

吃香椿炒蛋，我们从来不会单独吃，家里总会配上一碟自家腌制的酸菜。秋冬时节腌好的酸菜，经过一整个冬天的沉淀，褪去了菜的青涩，变得酸香爽口、脆嫩入味。切成细细的小丁，简简单单摆一盘，没有任何花哨的处理，却是农家最百搭的下饭小菜。

热气腾腾的粗茶淡饭，配上鲜香软嫩的香椿炒蛋，再就一口酸香爽口的酸菜，就是童年春天里最顶级的正餐。那时候的我总也吃不够这口味道，端着粗瓷大碗乖乖坐在小院的石桌旁，大口大口扒着粗茶淡饭。一口饭、一口香椿蛋、一口酸菜，层层滋味在嘴里交融，鲜香不腻，咸淡适中，越吃越有味。

我低着头大口吃饭，筷子不停往碗里夹菜，吃得满嘴留香，不知不觉小肚子就撑得圆滚滚的。春日的阳光温柔落在身上，饭菜的暖意填满肠胃，简简单单的一餐饭，没有大鱼大肉，没有精致食材，却吃得满心满足、通体舒坦。

现在回想起来，那时候的快乐真的太简单了。不用追求山珍海味，不用渴望名牌零食，只要有一盘新鲜的香椿炒蛋就能开心一整天，就能让整个春天都变得圆满温柔。

春日的白昼格外温柔，吃完饭也不过午后半晌，阳光慢慢西斜，褪去了正午的明亮刺眼，变得柔和慵懒。等到傍晚时分，天气微微转凉，小院里吹起温软的晚风。安安静静的村落没有喧嚣，没有热闹，只有岁月静好的温柔。

那时候的乡村，没有家家户户的彩色电视，没有智能手机，没有五花八门的娱乐方式。傍晚的时光没有热闹的声响，却有着最治愈的人间烟火。整个村庄安安静静，只有风吹树叶的轻响，偶尔传来几声邻里的闲谈、几声鸡鸭的轻鸣，温柔又安稳。

夕阳缓缓沉落在西边的山头，橘红色的余晖铺满农家小院，把院里的树木、房屋、人的影子都拉得又细又长，温柔得不像话。父亲忙碌完一天的农活，不会急着休息，默默走到牲口棚旁，弯腰给家里的老牛添上干净的草料。老牛低头慢悠悠咀嚼着，安静温顺，陪着父亲度过温柔的傍晚。

母亲收拾完桌上的碗筷，做完家里的琐事，就搬出针线笸箩，坐在院中的老树下，借着柔和的落日余晖，安静地缝补衣物。一针一线，细细密密，缝补着磨破的衣角、开裂的裤脚，也缝补着清贫日子里的温暖与安稳。阳光落在母亲的发丝和指尖上，温柔静好，岁月安然无声。

小小的我无事可做，也不愿乱跑，就乖乖蹲在院子的泥土地上安安静静看着地上的蚂蚁搬家。成群的小蚂蚁排着整整齐齐的队伍，驮着小小的食物来来往往、忙忙碌碌，执着又认真。我就这么看着、等着、发呆着，一点也不觉得无聊，些许细碎的小事就能填满整个傍晚的时光。

风轻轻吹过小院暖融融的，拂过树梢，拂过屋檐，拂过我们一家人的身影。空气里还残留着中午香椿炒蛋的淡淡余香，混着泥土、草木、晚风的清新气息，是独属于老家春天最治愈的味道。

那个年代的日子真的很清苦。没有富足的物质生活，没有便捷的生活条件，一年四季粗茶淡饭，日复一日辛苦劳作。可偏偏就是这样清贫简单的日子藏着最纯粹的幸福，藏着最珍贵的温暖。

那时候的幸福从来不用刻意寻找。风是暖的，饭是香的，父母就在身边，家人朝夕相伴，烟火岁岁寻常。没有奔波的焦虑，没有生活的压力，没有人心的复杂，日子慢腾腾的，时光温柔缓慢，一切都是安稳踏实的模样。

天色慢慢暗下来，晚霞散尽，夜幕轻轻笼罩村庄。母亲收好针线，父亲忙完农活，小院里的灯火轻轻亮起。昏黄柔和的灯光照亮一方小小的天地，也照亮平凡日子里的温柔。一家人守着一方小院，简简单单，平平淡淡便是人间最好的光景。

后来我慢慢长大，背着行囊离开老家，奔赴城市求学、工作、生活。走过越来越远的路，见过越来越多的风景，吃过越来越多的美食，生活条件越来越好，日子过得越来越富足，可心底的空缺却越来越难填满。

城市的春天热闹繁华，超市里一年四季都能买到香椿。大棚种植的嫩芽看起来鲜嫩饱满，品相极好。我也常常会买来照着母亲当年的做法煎一盘香椿炒蛋，步骤一模一样，调料分毫不差，可吃进嘴里却再也吃不出儿时的那口鲜香。

我常常对着盘中的饭菜发呆，明明是一样的食材，一样的做法，味道却天差地别。后来我终于明白，变的从来不是香椿，也不是做法，变的是时光，是心境，是再也回不去的童年，是再也不能朝夕陪伴父母的纯粹时光。

儿时的香椿香，香在春日枝头的新鲜，香在农家自养的土味，更香在清贫日子里的珍惜、父母陪伴的温暖、慢时光里的安稳。那一口滋味裹着春日的清风、老家的烟火、父母的疼爱，是长大后任何美食都无法替代的专属回忆。

如今的我们终日步履匆匆，被生活、工作、琐事裹挟，每天奔波忙碌，早出晚归。餐桌上的饭菜琳琅满目，鸡鸭鱼肉、海鲜珍蔬随处可见，可我们再也没有小时候那种满心期待、大快朵颐的欢喜。精致的饭菜填满了肠胃，却填不满心底的怀念。

每年春风再起，香椿再发芽，我总会不由自主想起老家的那棵香椿树，想起父亲踩凳掐芽的模样，想起母亲灶台翻炒的身影，想起儿时捧着大碗、吃得心满意足的自己，想起那个安静温柔、满是烟火暖意的春日小院。

也终于懂得我们念念不忘的从来不止是一口香椿炒蛋的味道。我们怀念的是物资匮乏却容易满足的童年，是父母尚且年轻、朝夕相伴的时光，是没有压力、无忧无虑的岁月，是乡村小院里慢到极致、暖到心底的寻常烟火。

小时候总想着快点长大，总觉得老家的日子平淡乏味，总向往外面世界的热闹与繁华。一心想要挣脱乡土的束缚，想要走出大山、走出小院，想要过上光鲜富足的生活。

可真正长大之后，看过世间百态，尝过人间冷暖，经历过奔波疲惫才幡然醒悟：人生最珍贵的年华、最安稳的幸福早已留在了童年的春日小院里。

那时的春天没有繁花似锦的热闹，却有草木生长的温柔；那时的饭菜没有精致奢华的模样，却有入心入怀的鲜香；那时的日子没有富足无忧的生活，却有独一无二的圆满。

夕阳、晚风、老树、小院、香椿、饭菜，还有温柔劳作的父母构成了我一生最温暖、最治愈的底色。

长大以后，春秋往复，年年春来，岁岁香椿。每一次吃到香椿都是一次温柔的回望。那些藏在一茬茬香椿嫩芽里的旧时光，那些裹在一口口家常菜里的疼爱与温暖，永远鲜活、永远温热、永远动人。

清贫的岁月最懂温柔，简单的烟火最抚人心。那一口难忘的香椿蛋藏着我最温柔的童年，藏着我最纯粹的幸福，也藏着我一生割舍不断的乡土情怀。

时光匆匆，岁月不居，父母慢慢老去，小院慢慢沉寂，童年渐渐远去。可每当春风拂面，香椿抽芽，心底的暖意就会如期而至。那样的春天，那样的烟火，那样的幸福，每回想一次心底就温柔一次，岁岁年年，温暖不散。

人间百味，不如故里一味清欢；万千美食不及儿时一口香椿。一茬香椿嫩，一饭少年暖。这一口藏在春日里的家常滋味终将温暖我往后余生的每一个春夏秋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