娟姨

南方

（1）

眉眼柔和沉静，最出彩的是那一张嘴唇，唇形圆润饱满，唇线柔和，厚薄适中。没有脂粉修饰，只带着原生淡淡的唇色，安静抿起的时候，温顺恬静的气韵便漫了出来，是清爽耐看的邻家姑娘模样。这是娟姨对莉莉的形象表述。

东森听后只是轻轻问一句：“娟姨，你是如何将我介绍给她？"

娟姨倒笑了，慢悠悠喝了口茶：“简单啊，我就说——”

“他叫东森，三十出头，性子慢，话不多，但心里头细。不爱热闹，爱在老巷里散步，碰见流浪猫会蹲下来喂半根火腿肠。有点固执，衬衫永远只穿浅蓝色那一款，破了领子也舍不得扔。”

她顿了顿，看着东森忽然攥紧的茶杯。

“我再补一句——这人心里有个还没修好的旧钟，走了快十年，一直在等一个愿意帮他对准时间的人。”

东森沉默了很久：“娟姨，你不会导演走马观花剧吧。"

“耳听为虚，眼见为实。"娟姨从兜里掏出一张纸说：“这是手机号码，你自己联系吧。"

（2）

她将一头乌黑长发束成利落的高马尾，几缕碎发不听话地垂在颊边。米白色短款紧身T恤，将玲珑有致的身段展露无遗——腰肢纤细，胸前饱满，一小截光洁柔软的腰腹毫无保留地露在空气里。下身是一条烟灰色牛仔长裙，侧边微开叉，随着站姿若隐若现地露出小腿线条。她双手背在身后，身子轻轻斜倚在那面斑驳老旧的水泥墙上，像一幅随性又精心布置的画。

东森走上前，凑近了些，低声说：“你比我想象中还要美。”

“是吗。”莉莉斜睨他一眼，嘴角似有若无地挑了一下，“那你印象里，我该是哪一类女孩？”

“以为你会穿正装出来，”东森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瞬，“想不到你是自由又浪漫。”

“坏坏的感觉？”莉莉轻笑了一声，“你比娟姨说的，还要老土一点。”

"本来就是老土呀。"东森不以为意，反倒笑了，"我平时穿着也随便，天热时一件背心、一条大裤衩就出门了。"

"听说你会算命卜卦，"莉莉又瞅他一眼："你年纪轻轻就学会这个，是不是故弄玄虚？"

"我爷爷的爷爷那辈就精通玄学，十里八乡都认的，只是到了我爷爷这代断了。我无意间在家角落翻到几本泛黄的老书，无聊就翻着看看。"

"这样说来是祖传的，只是中间断了代——那你学到几成火候了？"

"闹着玩的，又不是指着这个营生。十个人里能说准一个就不错了。"

莉莉顿了顿，语气忽然轻了一些："那你自己算过自己的命吗？不便说就不说。"

"肯定算过，还不止一次。"

"算定哪年发财？哪年娶妻？哪年找小三？"莉莉连珠炮似的问。

"发财好像算不出来，就是个寻常命局，有劳有得，属于饿不死也长不胖那一类人。"东森顿了顿，"娶妻大概这一两年吧。要是错过了，就得等下一个运程，得再等八年。我觉得太久，就找娟姨帮忙牵线了。至于出轨——"

他挠了挠头，"基本没能得逞，说好听点叫有贼心没贼胆。"

"你信吗？"她淡淡地说。

东森想了想，说："信者不疑，疑者不信。玄学本身是玄的，只是学到什么程度，要看多人的造诣了。"

（3）

第二天，娟姨问莉莉："昨天见完面，感觉怎么样？"

莉莉抿了口茶，笑着说："昨天一整个下午都聊算命卜卦了。"

"聊得来吗？"

"我跟他说，我闺蜜哪个要算命的，就找他看看。"莉莉轻描淡写地说。

"他帮你算了？"

"嗯。煞有介事地算了一通，连我这一生的命局都给排出来了。"

娟姨眼睛一亮："是不是算准了你要嫁给他？"

莉莉笑了："这倒没说，他就一个劲儿夸我命局好。"

"那准吗？"

莉莉又笑了一声，语气懒洋洋的："他说他自己的准确率，大概十分之一。"

（4）

过了几天，娟姨打电话问东森。

"怎么样，这两天跟莉莉见了吗？"娟姨直截了当地问。

"见了。"东森说，"我约她出来，你猜她怎么回？她说——'你先算算我有没有空出去见你'。"

"哈，都是算命惹的祸。"娟姨笑了一声，"那你是怎么回她的？"

"我说她在穿鞋，刚要出门。"

娟姨乐了："你蒙的吧？蒙对了吗？"

东森也笑了："天意啊，居然蒙对了。"

（5）

娟姨才三十六岁。"叫她姨"跟她近年当红娘有关——不少比她还年长的人，为了儿女的婚事找她牵线搭桥，一见面就"娟姨娟姨"地叫着，"姨"似乎成了她的职称。

娟姨小时候她常帮母亲糊火柴盒，一边糊一边听母亲跟社里的女工们唠嗑。母亲是组长，谁家里有个长短，总爱找她妈诉说。母亲总能三言两语把道理拆开了讲明白，帮大伙解开心里那个疙瘩。社里的领导管这叫"思想工作"，说白了，其实就是一种语言的艺术。娟姨从小耳濡目染，多少学了她妈几分本事，所以做媒这份差事，对她来说绰绰有余。

娟姨自己的婚事也是亲戚介绍的。她早熟，还在读书就有人惦念她。表姑捷足先登，将她介绍给自己的侄儿张登峰。结婚后张登峰坦白交代——第一次看见她，就一路尾随。巧的是，他婶子刚好就是娟姨的表姑，张登峰便死缠烂打地求他婶做媒。

张登峰当时在街角摆地摊，卖些日用品之类，而娟姨却美得让人挪不开眼。姻缘这回事总是说不清，两个人居然就谈成了。

娟姨没上大学，多少跟他有关，只是她嘴上从不承认，总说自己学习成绩不好。不过日子终究是过好了——当年摆地摊的张登峰，如今已是社区书记。

所以后来娟姨把东森介绍给莉莉时，也一并坦言他没有固定职业。莉莉听得张大了嘴，一时说不出话来。

娟姨笑了笑，说："路长着呢。我当年出嫁的时候，张登峰还在街角摆地摊，现在不也当上社区书记了。"

娟姨并非专职红娘，她在街上开着一间小型书店。那些想找对象的人，便上书店来寻她，留下自己的基本情况和择偶要求。娟姨拿过资料，比照双方的条件细细筛选，从中物色出最匹配的男女双方安排见面。她的服务是收费的——每撮合成功一对，收取三千八百元。这不，书店的门还没开，就有人等在门口了。

对面古玩店里正放着《沙家浜》选段，"太阳照在阳澄湖上"的唱腔隔着街飘过来。娟姨拿钥匙开了门，抬头一看，门口站着一个五十多岁的老婶——面上布满皱纹，头发已白了大半。

老婶顿了顿，说："你就是娟姨？"

"我就是。"娟姨审视着来人，"您是……"

老婶从兜里掏出一个小纸袋，递给娟姨，说："这是我儿子的照片，都三十出头了，还没娶上媳妇。我想请你帮忙介绍一个姑娘……"

娟姨打开纸袋，里面有两张照片。她边端详边问："您儿子在外地工作吧？"

"在深圳。大学毕业之后就一直待在那儿。"

"一直没谈成？"

"打电话问，他说在谈。可每次回家就他一个人，单枪匹马的，这哪像谈了对象的样子？分明就是单身。"

"他在公司上班？"娟姨说，"要不您留下他的电话号码，我跟他本人联系一下。"

娟姨请老婶在身旁坐下，起身烧水准备泡茶。

老婶说，家住柳树村，夫妇俩以种花草为生。育有一对儿女，女儿两年前出嫁了。儿子郑松在一家上市公司上班，几年前就买了房子，每次回家都是自己开车，还劝父母别太劳累——他每月都寄钱回来，够老婶夫妻俩过日子了。

娟姨一边冲泡茶水，一边听老婶唠叨。等她说完，娟姨才开口："您先回去，等一下我给您儿子打电话，尽力帮他物色合适的姑娘。"

老婶从兜里掏出早就准备好的三千八百块钱，要递给娟姨。娟姨笑着推回去："等婚事谈成了再缴费。"

老婶再三道谢，这才告辞回家。

（6）

送走老婶之后，娟姨打开电脑，将郑松的情况录入档案，然后在资料库中搜寻在深圳工作的女性。

在她这儿挂了号的有五男八女。八名女性中，二十至三十岁的三人，三十至三十六岁的四人，四十岁的一人。文化程度：大专两名，本科以上六名。职业分布：公务员一名，护士两名，公司员工三名，自由职业两名。

晌午时分，又来了两位顾客。一位是教师，未婚；一位做生意，离异。登记完资料，娟姨掏出手机，拨通了郑松的电话。

寒暄几句后，郑松说不方便说话，晚上再聊。

娟姨便说："那先加个微信吧，方便联系。"

郑松应了一声："行。"

两人就这样成了微信好友。

午后三点多，手机响起微信提示音。娟姨打开一看，是郑松发来的一段长文。

娟姨，您好！

首先感谢您的关心。我不是不想结婚，也不是不明白父母的苦心。古人说"不孝有三，无后为大"，不管这话本意如何，不结婚便绝了后，总归是违背人伦、辜负了传宗接代的本分，在宗族里是要被人戳脊梁骨的。

可结婚终究是两个活生生的人朝夕相处。没有心仪的对象，没有合适的缘分，违心地应了父母，对谁都是折磨。

读大学时，我曾和一位姓江的女同学相爱。她比我小两岁，小鸟依人。江妹待我情意绵绵，我对她也是一往情深。

毕业前夕，她说想读研，语气像是征求我的意见。我说："去吧，知识越多越可爱。"

她是城里人，父母都在体制内，从小被捧在手心里长大。我家在农村，穷，得早点工作挣钱。她理解我的难处，平平静静地说了一句："你等我。"

我说："此生非你莫属。"

那一夜星稀月白。她依偎在我怀里，我轻轻抚摸着她的头发，低声哼着不成调的曲子。不知什么时候，她竟在我怀里睡着了。天亮时我睁开眼，吃了一惊——两人不知怎么睡在了酒店的床上。她揉揉眼睛，轻声说："这不怪你，迟早的事。"

后来她读研去了，我进了公司上班。起初虽忙，还保持着联系。再后来，电话少了，微信淡了。最后她出了国。打来电话说她结婚了。

我问："跟谁？"

她说："美籍黑人。"

我简直不敢相信——娇小如她，怎么受得了？我痴痴地等她回来，可她就像断线的风筝，从此再无音讯。

整整一年，我才从那场失恋里缓过来。之后同事陆续介绍了几个姑娘，都没成。说到底怪我——总不自觉地拿江妹当尺子，去量后来的每一个人。量一个，失望一个。年复一年，前前后后谈了十来个，可在我眼里，越找越差。或许是我自己条件也越来越差了吧，所以就一直撂着，拖到了现在。我父母希望我能找个同乡的，可在深圳找个同乡姑娘谈何容易。

娟姨，我今年三十八岁，身体健康，工作稳定，有车有房。情况就这些。我要工作了，有空再聊。

娟姨没有立即回信息。她盯着屏幕，陷入了沉思。

像郑松这样的男人，她见得太多了。尝过江妹那样的甜，便成了"曾经沧海难为水"，往后看谁都差了一截。可他自己未必意识到，年岁一年年往上走，自身条件却在往下走，眼光却还悬在半空。这么一上一下的，可不就是一山望着一山低，越挑越窄，越窄越急，最后把自己困死了。

娟姨将资料库里几个在深圳的姑娘反复掂量，最后锁定了陈葵荣。

三十三岁，小学老师。

陈老师也不是自己来寻觅对象的，是她母亲桂花婶来挂的号。桂花婶说，葵荣性子内向，不太会跟人打交道，学校里多半是女同事，家里介绍的几个又都合不来。

娟姨问："她是不是想找在深圳的？"

桂花婶说："应该是。不然之前介绍了好几个，都谈不拢。"

娟姨反复看了两人的相片之后，动手拨通陈葵荣的电话，对方已关机——大概在上课。

半小时之后，电话回过来了。娟姨将郑松的情况大致说了一遍，问她愿不愿意接触一下。陈葵荣在那头笑了笑，说："试一下吧。"

娟姨叮嘱道："那你记下他的号码，他要是打过来，记得接。"

第二天，娟姨打电话给陈葵荣问情况。

陈葵荣说昨晚加了微信，聊了一阵。

娟姨问："感觉怎么样？"

陈葵荣说："还行，都是些客套话。聊工作，聊同事，甚至还聊了俄乌战争。"

娟姨一愣："就没聊各自的择偶标准？"

陈葵荣轻声说："第一次聊天，有些拘束吧。"

娟姨又问："那怎么不打开视频聊聊？"

陈葵荣说："他约了今晚见面。"

娟姨在电话这头忍不住笑了："好，好好聊，争取拿下这个王老五！"

几天后，陈葵荣婉转地告诉娟姨："郑松是不是有点……花痴？"

娟姨一惊："怎么说？"

陈葵荣顿了顿，似乎有些难以启齿："他喜欢盯着路上的女人看，对女人的身体……很有研究。"

娟姨将听筒贴紧耳朵，生怕漏了一个字。听她这么说，便追问："他怎么研究的？能说得具体一点吗？"

陈葵荣说："每次走在路上，他都要对女人评头论足。除了脸蛋，总绕着三围打转，反正……很尴尬。"

娟姨安慰道："葵荣，男人嘛，多少都有点好色。也许郑松只是说话直白了些，你再多接触几次，看看究竟是不是病态。"

陈葵荣"嗯"了一声，说要上课了，便挂了电话。

晚上，娟姨发微信给郑松："你跟陈老师聊得怎么样？是不是你心中的美眉？"

郑松回："怎么说呢，相貌还行，虽比不上姓江的，但勉强能接受。不过她就像一座坚固的城堡，很难攻破。"

娟姨回："你怎么总拿姓江的当尺子？这不好。千人千般样，又不是你的江妹就最好。你俩都聊些什么，投不投缘？"

郑松回："聊啊，随意性的，想啥聊啥。"

娟姨回："一般情况，男人嘛，大度一点，多聊些女孩子爱听的话题。"

郑松回："她很少开口，根本摸不透她想聊什么。"

娟姨回："那正好，你换个方式——多听少说。"

郑松回："试试吧。"

（7）

娟姨刚跟郑松聊完微信，冷不防打了个喷嚏，揉着鼻子嘟囔："谁在背后念叨我呢？"

这么一念叨，忽然就想起曾经的客户张芝兰来——那丫头对付闷骚男人，当真有一套。

前年，娟姨把张芝兰介绍给了王浦。王浦是个中学老师，戴副眼镜，人前斯斯文文，话不多，像个闷葫芦。张芝兰呢，超市收银员，长得甜，一张脸玲珑剔透，浑身上下挑不出毛病来。

当时娟姨对王浦说过："你要是非找职业匹配的，就别跟张芝兰联系了，她没个正经编制。"

可王浦那时候眼睛早黏在张芝兰的照片上了，娟姨的话从左耳朵进去，又从右耳朵飘出来，一个字没落下。

头一回约会，王浦就拿眼神把张芝兰从头到脚"摸"了个遍，恨不得目光里生出两只隐形的手，把人当场剥干净。可一听张芝兰说自己是个收银员，眉头立刻拧成了疙瘩，嘴角往下一撇，满脸的不屑藏都藏不住。

张芝兰把这一切看在眼里，却不恼，只是笑着问："王老师，你怎么不在学校里找位女同事呢？"

王浦推了推眼镜，说："学校里的女教师，要么年纪大了，要么已经结了婚，剩下的嘛……太一般。"

张芝兰又问："那你对女生长相有什么要求？"

这话像是捅了王浦的开关，他忽然来了精神，腰板都直了几分："漂亮女人，五官得搭配合适。眼睛要黑白分明，鼻梁不能塌，嘴唇要薄而带肉。身材比例更关键，三围是硬指标。"

张芝兰盯着他，嘴角微微一弯："那我呢？入不入你的法眼？"

王浦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两秒，又顺着脖子滑下去，一字一顿地说："你的眼睛像一潭秋水，勾人。嘴唇很性感，让人想咬一口。胸部是半球形，圆润挺拔，乳沟如壑。腰不粗不细，刚刚好。臀部是A型。总的来说——你是我钟爱的标的物。"

张芝兰后来气鼓鼓地跟娟姨学这话，说听到"标的物"三个字，火气蹭地就上来了——合着把她当个物件儿估价呢。娟姨笑着劝："谈不拢就算了，我再给你物色好的。"

张芝兰却摇摇头，眼珠一转："不急。我倒要看看，到底谁玩谁。"

她这脾气上来，有点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的劲头。

往后王浦约她，她从不推辞，只是每次赴约的打扮都天差地别——有时前卫撩人，像夜场里走出来的；有时保守木讷，浑身上下裹得严严实实。冰火两重天，把王浦搞得云里雾里。

有一回王浦约她晚上八点在咖啡店见面。他前脚刚进门，后脚她就到了。王浦一回头，只见她穿了件白色低胸短袖，配黑色短裙，长发披在肩上，活脱脱一个仙女下凡。他惊喜得声音都高了八度："这么快呀！"

张芝兰笑吟吟地走过来，嗓音软糯糯的："想你呗。"

就这三个字，叫得人骨头都酥了半截。

两人原本面对面坐着，咖啡没喝几口，不知怎么的就挪到了一块儿，肩并着肩，腻在一处。王浦的眼神不住地往她领口溜。张芝兰也不躲，反倒抬手扇了扇风，皱着眉说："好热。"说着，两根手指捏住领口轻轻一扯，那道深沟便明晃晃地摊在他眼前，像一道深渊。

王浦的呼吸骤然粗重起来，眼睛瞪得溜圆，活像饿了三天的猫闻见了鱼腥。

张芝兰瞥见他的模样，嘴角悄悄一翘，身子又往他那边靠了靠。

这一靠，真要了他的命。

血压蹭蹭往上蹿，手抖得端不住杯子，喘息又粗又急，连话都说不利索了："芝兰，这……这咖啡有点咸。"

张芝兰斜睨他一眼，笑嗔道："可能我口味重吧，我觉得还行。"

嘴上说得云淡风轻，腿却没闲着——那条白嫩嫩的大腿，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贴上了他的膝盖。

王浦浑身一哆嗦，像被电打了一下。他咽了口唾沫，手顺着沙发垫子悄悄往下滑，指尖刚要碰到她的裙摆——

张芝兰忽然站了起来，理了理裙子，扬手喊道："服务员，再来两杯！"

王浦的手僵在半空，收也不是，不收也不是，最后只能讪讪地端起杯子灌了一口——

果然是咸的。他自己的汗，早滴进去了。

隔天他再约，张芝兰见他言辞急促，揣摩出他已是欲火焚身，便故意冷他一冷，回说没空。

第三天，王浦的微信电话轮番轰炸，说周末出去玩一天。张芝兰慢悠悠地问："干嘛呀，去哪儿玩？"

王浦说："仙脚印。"

她一听就明白他打什么算盘——那地方偏僻少人，山上有石壁可攀，卡座又隐蔽，是个男人容易得手的地方。她便说："仙脚印那石头太高了，我爬不上去。"

王浦赶紧接话："不会吧，慢慢爬总能上去，要不我扶你？"

张芝兰顿了顿，声音忽然软下来，带点撒娇的味儿："那……你抱我上去呀。"

王浦喜出望外，连声应道："好好好，我肯定抱你上去！"

张芝兰娇滴滴地"嗯呐"了一声："那我跟姐妹换个班。"

到了约定时间，王浦早早侯在山下。远远看见张芝兰走过来，他定睛一瞧，脸当场就黑了——满腔兴致瞬间凉透。

眼前的张芝兰跟三天前判若两人。长袖裹得密不透风，宽腿裤拖到脚面，头发随便挽了个髻，脸上干干净净，半点脂粉都没施。整个人蔫蔫的，哪还有半点"仙女下凡"的影子？

王浦愣在原地，像被人兜头浇了一盆冰水。张芝兰瞅他一眼，故作惊讶："看你脸色不好，哪儿不舒服？"

王浦没好气地嚷道："我没不舒服，就看你不舒服！"

张芝兰眨眨眼："怎么了？看我哪儿不舒服了？"

王浦憋了一肚子火，终于炸了："你看看你，出来玩有必要穿成这样吗？活像个老大妈！"

张芝兰不慌不忙，慢条斯理地说："这衣服好呀，严严实实的，晒不着太阳，也不怕刮蹭。"

王浦气急败坏："你看看山上，哪有像你这么穿的？简直另类！"

张芝兰也不恼，只是往后退了半步，不声不响地跟他拉开了一臂的距离，自顾自地朝前走去。

后来张芝兰跟娟姨说起这事，捂着嘴笑："他见我这身打扮，又看我跟他还保持着距离，那点兴致全没了。没爬多久就找借口下山了，各走各的路，散得比约的时候还快。"

（8）

娟姨原以为这对儿铁定黄了，便着手替两人各自张罗新对象。

张芝兰却笑得没心没肺，冲娟姨眨眨眼：“急什么，让子弹再飞一会儿。”

娟姨心里直打鼓：这丫头还要耍什么花招？可别玩出火来。她暗暗嘀咕——芳草萋萋，王浦未必就肯乖乖跳坑。然而后来的走向，让娟姨大跌眼镜。

张芝兰见王浦一连几日按兵不动，心里跟明镜似的——这男人无非是羊肉没吃着，反惹一身骚，面上端得住，心里那团火可没熄。要想让他重新上钩，总得先递根骨头，吊吊他的胃口。

当晚，她点开微信，慢悠悠敲了一句：“王老师，在忙啥呢？”

等了好一会儿，对面纹丝不动。她又补了一刀：“不回，我可就洗澡去啦。”

那头几乎秒回：“在呢，不忙。”

她盯着屏幕抿嘴一笑——果然，“洗澡”二字比什么情话都灵验，像直接在他脑子里播了一场淋浴特写，水珠儿都溅到睫毛上了。

她继续垫话，一步紧似一步：“想我吗，王老师？”

“想。刚才还在想。”

“想我什么呢……是不是想看看我呀？”

对面憋了两三秒，终于撕了伪装，直愣愣甩过来一句：“嗯，就想看你身子。”

她指尖轻轻一顿，嘴角翘起来，不慌不忙地敲回去：“那就开视频吧。”

视频拨过去，响了七八声才接通。

屏幕一亮，王浦的心差点从嗓子眼蹦出来——然而映入眼帘的，不是张芝兰的脸，而是一大片白花花的天花板，边角缀着一盏暖黄的顶灯。

画面晃了晃，隐约传来哗哗的水声，像淋浴花洒开着。王浦咽了口唾沫，压低声音喊：“芝兰？芝兰……你人呢？”

隔了好几秒，手机那头才飘来张芝兰的声音，带着水汽，慵慵懒懒的：“哎呀，手机差点掉水里……王老师，你还在吗？”

王浦盯着黑屏，急得抓耳挠腮：“在在在！你让我看看你啊，你人呢？”

“急什么呀——”水声忽然小了，像被人拧了一把，“我洗完了再给你看。”

王浦的呼吸又粗了，额头贴着屏幕，恨不得把脑袋从手机里钻过去：“你别洗了，你先把手机拿起来，就让我看一眼，一眼就行！”

张芝兰没理他，只听见窸窸窣窣的动静，像是毛巾擦头发。王浦抓着手机来回踱步，那几秒钟比一辈子都长。

终于，屏幕动了。

张芝兰的脸出现在镜头前——头发湿漉漉地贴着鬓角，脸颊泛着浅浅的红晕。然而再往下看，她身上裹着一件厚实的珊瑚绒睡袍，领口拉到下巴，扣子一颗不落地系得整整齐齐。

王浦愣了一秒：“你……你穿那么多干嘛？”

张芝兰歪着头，用毛巾慢条斯理地擦着发梢，眼神纯良无辜：“洗澡出来当然要穿衣服呀，不然呢？”

王浦脸都憋紫了：“你刚才不是说要给我看——”

“我说‘看看我’，又没说‘看哪儿’。”张芝兰眨眨眼，嘴角微微一翘，“王老师，你思想不太健康哦。”

王浦被她一句话堵得哑口无言，嘴巴张了合、合了张，活像一条离了水的鱼。

张芝兰把毛巾往旁边一搭，凑近屏幕，声音忽然软了下来：“只有真心爱我的人才有资格看。”

王浦的眼睛“噌”地一亮：“我是真心爱你的。”

“真的。”张芝兰点点头，表情一本正经，“你骗我。”

王浦整个人往前一倾，脸几乎贴上了屏幕：“没有。”

张芝兰顿了顿，慢悠悠地从皮包里摸出一支口红，对着镜头旋开，不慌不忙地说：“我美不美？"

王浦说："真美。"

张芝兰用手做了一个飞吻：“等你真心爱我，和我领证了，我就给你。"

（9）

后来娟姨问王浦："你当初不是嫌人家没有单位、嫌人家是收银员吗？怎么最后反倒栽进去了？"

王浦那时候已经跟张芝兰领了证，坐在娟姨家沙发上，端着一杯茶，低头笑了半天，才憋出一句话："娟姨，你说得对——我就是受不了她那股子折磨人的劲儿。她越吊着我，我越上瘾。后来慢慢就……离不开了。"

娟姨斜眼看他："那你是受虐狂呗？"

王浦被茶水呛了一口，咳了两声，认真地想了想，说："也不是。我也曾经恋爱过，可是……她跟别的女人不一样。别的女人要么顺着我，要么跟我吵。她不顺着，也不吵，她逗我。像逗猫似的，你懂吗？你明知道她在逗你，可你就是忍不住想让她再多逗一会儿。"

娟姨听得直摇头："你们这些文化人，贱起来比谁都高级。"

王浦也没恼，反倒笑了，那笑里头带着点认命的甘甜："是，我承认。后来我慢慢想明白了——她要是真顺着我、真让我早早得了手，我可能转头就把她忘了。可她不。她就是让你永远差那么一口气，永远够不着。够着够着，就把整颗心都搭进去了。"

娟姨问："那你现在甘心吗？"

王浦抬起头，眼神里有一种少见的笃定："甘心。她值。"

而另一头，娟姨也问过张芝兰同样的问题。

张芝兰那时候正窝在娟姨家的懒人沙发里，怀里抱着一袋薯片，嘎嘣嘎嘣地嚼着，听了问题，嚼的动作慢下来，歪着头想了半天。

"娟姨，"她把薯片袋子搁在肚子上，手指捏着封口卷来卷去，"我说实话你别笑我。"

"你说。"

张芝兰盯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笑得有点不好意思："他太听话了。真的，太听话了。"

娟姨挑眉："听话不好吗？"

"好啊。"张芝兰转过头来看她，眼神忽然变得有点软，"就是因为他太听话，我才忍不住老想吊他胃口。看他急得抓耳挠腮、颠三倒四的样子，我就觉得……好玩。"

她说着说着，声音低了下去，手指把薯片袋子的封口卷成了一根细条，又松开，又卷起来。

"后来玩着玩着，就玩出感情了。"她顿了顿，忽然抬起眼睛看娟姨，那眼神里头有几分认真，也有一丝罕见的迷茫，"娟姨，我跟你说个事，你别骂我。"

"说。"

张芝兰的脸微微红了，声音小得像蚊子哼："有好几次……我真的想把自己给他了。"

娟姨说："你不怕他始乱终弃？"

"他呀，黏糊呢，还能弃什么。"张芝兰抓起一个抱枕挡在脸前，只露出两只眼睛，"也不是真的想……就是有一瞬间，觉得他可怜巴巴的样子特别招人心疼，我没叫他上，他真不敢。"

她把抱枕往脸上一盖，闷闷的声音从枕头底下传出来："反正最后也没给，留到新婚夜才……"

娟姨把茶杯放下，叹了口气："那你现在呢？嫁给他了，后悔不？"

张芝兰从抱枕底下慢慢探出半张脸，眼睛弯弯的，嘴角翘着，那一抹笑里带着说不清道不明的餍足。

"不后悔。"她说，声音轻轻的，却稳稳的，"我把他从头到尾玩了一遍，最后把自己也搭进去了——算扯平了。"

娟姨看着她那副又甜又狡黠的模样，忽然觉得眼前这个丫头，从头到尾都没变过。她从来就不是被人算计的料——她是一颗裹着糖衣的钩子，你以为是你咬住了她，其实是她在收线。

娟姨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摇摇头笑了："得了，你俩一个愿打一个愿挨，天生一对。"

手机的铃声把娟姨从回忆中拽过来，她一看是陈葵荣母亲的电话。

（10）

桂花婶在电话那头顿了顿，声音压低了半截：“娟姨，听葵荣说，你介绍的那个男士，好像……有点流里流气的。头一回见面就搂搂抱抱，手也不规矩。”

娟姨握着手机，往书店角落走了两步：“我跟葵荣聊过了，约会是互相考察，她自己是成年人，分寸会把握的。”

“成年人？她哪有什么经验！”桂花婶的音调忽然高了，“那人有过女人的，一套一套的，葵荣老实巴交的，万一守不住，那不是让人白占了便宜？”

娟姨沉默了一瞬。她本想再说几句宽慰话，可话到嘴边，自己都觉得轻飘飘的。最后只拣了句稳妥的：“葵荣心里有数的，您别太担心。真有什么不妥，她自然会跟我讲。”

桂花婶“唉”了一声，像是还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才听见她闷闷地说了句：“那就麻烦娟姨多照看着点。”

挂了电话，娟姨把手机搁在柜台上，人却站着没动。

窗外古玩店的《沙家浜》正在播放“要学那泰山顶上一青松”，唱腔高亢，字字咬得瓷实。娟姨听了两句，忽然觉得刺耳——“青松”？郑松那头可不像松，倒像一根藤，看着直，其实见着树就缠。

她坐回椅子上，重新打开郑松的档案。照片上的男人眉目周正，西装领带，一副职场精英的模样。可桂花婶那句“有过女人，有一套手法”像一根刺，扎在她脑子里拔不出来。

娟姨想起前年张芝兰对付王浦那档子事——那丫头多聪明，把王浦吊在半空，看得见摸不着，最后硬是把一个满嘴“标的物”的闷骚男人收拾得服服帖帖。可陈葵荣不是张芝兰。那姑娘内向，话少，跟人打交道都带着三分拘谨，哪会那些欲擒故纵的手段？

娟姨忽然有些后悔。

当初把郑松推给陈葵荣，她是掂量过的——同在深圳，年纪相仿，条件匹配，瞧着四平八稳。可她漏算了一样：郑松那张照片是五年前的，真人比照片老了不止一圈；而陈葵荣的“内向”，比她想象的要深得多。

她拿起手机，翻到郑松的微信，对话框里还停着上回那句“试试吧”。她打了几个字：“对人家姑娘温柔点，别急。”又觉得这话太像说教，删了。再打：“葵荣性子慢，你多担待。”又觉得太软，像是把责任往姑娘身上推。

最后她什么也没发，把手机扣在桌上。

古玩店的唱腔不知什么时候停了，四周忽然安静下来，只剩下头顶老式吊扇嗡嗡转着，一圈一圈，搅不动这闷热的午后。

晚上九点多，娟姨正把书店门口的花盆往屋里搬，手机在裤兜里震起来。她腾出手一接，是陈葵荣。

“娟姨。”电话那头的声音跟平时不太一样，闷闷的，像含着一口水。

“怎么了葵荣？”娟姨把花盆搁下，直起身。

“我跟郑松……不处了。”

娟姨的手指在花盆沿上顿住：“怎么了？上回不是还说在聊着？”

陈葵荣沉默了几秒，像是在措辞。娟姨也不催，只听见电话里有轻微的呼吸声，一下一下的。

“他今天约我吃饭，”陈葵荣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却是一口气说下来的，“吃完他说去江边走走，走到一半忽然说想跟我一起过夜。我说不行，我们才认识多久。他说那至少让他抱着睡，不做别的。我说也不行。他就不高兴了，脸拉下来，一路没说话。后来在车上，他伸手过来摸我，我推开，他又来。我说你再这样我就下车了，他才收手。”

她说到这里停了一下，像是吸了口气：“娟姨，我不是不懂事的人。谈恋爱搂搂抱抱，我能接受。可才见了几面就要一起睡，这算什么呢？我跟他连话都没说开过，他对我这个人都不了解，就想着那件事了。”

娟姨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抠着花盆沿上的泥。她想起桂花婶下午那通电话，想起自己说的那句“葵荣是成年人，会把握分寸的”。现在这话听起来，多少有些站着说话不腰疼的意思。

“你做得对。”娟姨说。

陈葵荣似乎没想到她这么干脆，顿了一下，才轻轻“嗯”了一声。

“跟郑松这事，你要是心里不舒服，就不处了。”娟姨又说了一遍，语气比刚才更缓，“我之前跟你妈说，你是有分寸的人，你果然有分寸。这事儿不怪你，是他急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会儿，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吸气，像憋了很久才漏出来的。陈葵荣的声音有些发颤：“娟姨，我其实挺怕的。我怕是不是自己太保守了，现在的人是不是都这样…我都最大限度满足他的要求，可不见得一见面就要摸乳，摸下肚，我真受不了。”

娟姨的喉头动了一下，想说点什么俏皮话把这气氛带过去，可嘴唇动了动，什么俏皮话也没说出来。最后她只说：“保守不是错。你觉得不对的事，就不用做。”

挂了电话，娟姨在门口的花盆边蹲了好一会儿。路灯已经亮了，把地上的影子拉得老长。

她想起郑松发来的那段长文——说什么“违背人伦”“辜负本分”，写得多郑重多诚恳。可那些字一个个码在屏幕上，漂亮得像一堵墙，墙后面藏着的，也许不过就是今晚这档子事。想要身体，却拿婚姻当敲门砖，等不及了，连砖都不敲了，直接伸手推门。

娟姨站起来，腿有点麻。她拍了拍手上的土，摸出手机，翻到郑松的微信。

这次她没有删改，直接打了一行字发过去：

“郑松，葵荣那边跟我说了。你如果只是想解决生理需求，不要来我这儿挂号。我这边经手的姑娘，恋爱期间不陪睡。”

发完她把手机揣回兜里，端起花盆，转身进了屋。

（11）

张登峰说，他远房老表来找他诉苦，两个儿子都三十好几，至今没能成家。老表愁得夜夜睡不着，甚至放话，就算是倒插门也可以，只要有女人愿意跟儿子过日子，便万事大吉。

娟姨眨了眨眼，斜睨他一眼：“想当年你追我的手段那么高明，教那两个小伙子两招不就好了。”

张登峰摸着脑袋，愣了一瞬：“我手段高明？无非就是耐心。”

“你那叫厚颜无耻，癞蛤蟆偏想吃天鹅肉。”娟姨嘴上分毫不让，眼底却漾着笑意，“也就亏得你婶子从中牵线，不然你连一根天鹅毛都碰不到。”

张登峰也不恼，嘿嘿一笑凑上前：“管他是癞蛤蟆还是勤蛤蟆，能吃上天鹅的，那就是好蛤蟆。”说着伸手，便要把娟姨揽进怀里。

娟姨任由他拢了一下，随即轻轻挣开，神色正经下来：“说回正事。你老表那两个儿子，多大年纪，做什么营生？”

“老大四十，小的起码三十六，都是自由职业。”

“自由职业也该有个具体行当。”

“老大在村里包了片鱼塘养鱼，小的在外四处打工，没有稳定差事。”

娟姨听完，眉头轻轻蹙起：“四十岁的人，活到这把岁数还娶不上媳妇，总归是有缘由的。”

张登峰搓了搓鼻子，长叹一口气：“老大年轻时候处过对象，女方家里嫌他家穷，硬生生把两人拆散。打那之后他就愈发自卑，养鱼养了十几年，整日守着水塘，跟鱼说话的时间，都比跟人交谈多。小的人本性老实，一见到姑娘就脸红害羞。”

“人看着老实，裤档里的未必安分。”

“可到现在确实还没对象。”张登峰苦笑着，“老表都说了，倒插门也愿意，离过婚的、带着孩子的，一概不挑，只求能有个人跟儿子搭伙过日子。”

娟姨听完这话，忽然沉默下来。她起身倒了一杯水，坐到床沿，慢慢抿了两口。

张登峰的手不安分，在她臀部轻轻摩挲，指尖像是在那浑圆的皮肉上胡乱描摹。她脑海里闪过一张张人脸，有的挑三拣四，最终落得一场空；有的本不挑剔，却始终遇不到合适的人。忽然，郑松的模样浮现在脑海，西装笔挺，眉眼周正，档案履历看着无可挑剔，可做出来的事，却寒透人心。

她放下水杯，走回客厅：“你老表家的大儿子，身子骨还健壮吧？”

“硬朗，天天都在鱼塘忙活劳作。”张登峰答道。

“我说的不是这个。”娟姨缓缓躺下，伸手碰了碰张登峰的裤裆，“他那方面还行吗？”

张登峰：“才四十岁，应当没问题。”

“明天叫你老表的大儿子，来书店找我。我亲眼观察一番，再帮他物色人选。”她顿了顿，又补上一句，“叫你老表别空手过来，拎两条大儿子养的鱼，我尝尝滋味。鱼要是合口，我就多替他们上点心。”

张登峰哈哈大笑：“你这是变相收好处了？”

“三千八是正经媒人酬金，两条鱼是诚意。”娟姨神色认真，“人家诚意摆出来，我才好去跟姑娘说，男人虽说四十岁，可自家养出来的鱼味道极好。这话讲出去，有时候比一句‘有房有车’还管用。”

张登峰笑得连连拍着沙发扶手：“行行行，我叫他送过来，要大条的。”

娟姨轻哼一声，张登峰紧跟着就压上来，俯下头，热烈地吻住她。

隔了两日，张登峰那位老表果真拎着两条草鱼上门。人还没踏进门槛，鱼尾巴甩动，溅得娟姨裤腿满是水渍。

老表姓刘，身形黑瘦，手掌布满厚茧，身上一件蓝布衫洗得发白。他站在书店门口局促不安，双脚在门槛外来回磨蹭半响，才抬脚跨进门内。

“妹子，登峰跟我说，您愿意费心见见我那两个不成器的儿子……”刘老表把鱼放在柜台上，塑料袋渗出水，在地面淌开一小滩水迹。

娟姨拿抹布擦拭地上的水渍：“鱼我收下了，你儿子人呢？”

刘老表双手来回搓着，面露窘迫：“大儿子要看鱼塘，脱不开身；小儿子还在深圳务工，要等到年底才回来。”

娟姨停下擦地的动作，直起身子看向他：“那你今天，是叫我看鱼，还是看人？”

被这么一问，刘老表愈发拘谨，嘴巴张了又合，千言万语堵在嘴边不知怎么开口。最后摸出兜里的手机，翻出两张照片递过来：“您先看看相片，模样不算难看，就是……就是命苦。”

娟姨接过手机，划动屏幕翻看。

照片里的男人立在鱼塘边，头戴草帽，脸庞晒得黝黑，憨憨地笑着，露出一口洁白的牙齿。另一张是兄弟二人的合照，背景是一处工地，两人身上迷彩服沾满灰泥，肩挨肩站着，眉眼生得十分相像。

娟姨把手机交还回去，不置褒贬，只开口问道：“你家大儿子，除了养鱼，还会别的本事吗？”

刘老表愣了愣：“会做饭。一个人单身这么多年，家务活样样都拿得起来。”

娟姨轻轻点头，不再多问。

她转身拉开抽屉，取出一本牛皮纸记事本，翻到空白页面，用笔帽轻敲桌面：“把名字、年纪、住址登记下来。先让大儿子抽空过来一趟，我多了解些情况，才好帮他张罗。”

刘老表连连道谢，弓着身子，转身离开了书店。

（12）

送走刘老表之后，娟姨打开电脑，从资料库里翻出之前登记的离异女人玲儿。三十四岁，烫着卷发，自己做点小生意。论样貌条件，阿配实在配不上她，但玲儿之前提过，不排斥男方倒插门。娟姨心里盘算，不妨先打个电话探探她的口风。

她指尖在鼠标上点了点，调出玲儿那一页登记信息，捏起桌角的手机，拨出号码。

电话响了好几声才接通，听筒那头传来玲儿干脆的声音：“娟姨？有事吗。”

“有个男士，我想着跟你搭一搭。”娟姨语气平和，直入正题，“四十岁，村里养鱼的，人老实能干，会做饭。情况特殊，可以接受倒插门。”

玲儿那边沉默片刻，轻笑一声：“养鱼的？倒插门到我家？娟姨，你也知道我做点生意，平时忙得脚不沾地。我要找的不是回来做饭干活的长工。”

“人品性看着本分，没什么花花肠子。”娟姨不慌，“就是家境普通，常年守鱼塘，不太会说话。你不妨先听听，不用立刻答复。”

“年龄差得有些多。”玲儿的声音淡下来，“我这边要应付门店一堆琐事，再带一个闷葫芦男人回家，日子怕是更闹腾。先不急，我暂时没这个打算。有别的合适的，你再记着我。”

几句话就委婉回绝了。

娟姨也不勉强，应了两声，挂断电话。她把手机搁回桌面，望着屏幕上阿配空白的那栏备注，眉头微微皱起。看来玲儿这条路，行不通。

傍晚，娟姨拎着两条草鱼回到家中。看见儿子已经在家，她才恍然记起今天正是周末，不由得笑起来：“你小子倒是有口福，老表送来两条鱼，莫不是在学校就闻着腥味赶回来了。”

张登峰也在屋里，闻声开口问道：“老表去找过你了？事情谈得如何？”

“他本人来了，儿子却没来。我试着联系了玲儿，人家嫌那养鱼的是个闷葫芦，不愿意处。”娟姨答道。

“哪个玲儿？”张登峰追问。

“就是做生意的那个，在中山街开装饰材料店的女人。”

张登峰恍然：“原来是她。”

娟姨抬眼看向他：“你认识？”

张登峰只是点了点头，没有细说，转头便招呼一双儿女赶紧上桌吃饭。

夜里，两人躺在床上。屋内只余下窗外透进来一点微弱的夜光，四下静悄悄的。娟姨侧过身子，压低声音问道：“你跟玲儿这么熟，是不是跟她有过一腿？”

张登峰闻言，身子微微一动，语气带着几分无奈：“别胡说八道。是社里有个干部，妻子去世两三年了，一直在追求玲儿。只是那女人不是简单角色，向来是脚踏好几只船。”

娟姨说：“她一年前过来找我的，说丈夫抛弃了她，儿子也判给了男方。”

张登峰叹道：“哪里是丈夫平白抛弃她。是她跟装饰公司的老板有私情，被她老公当场撞破，这才闹到离婚的地步。”

娟姨愣了愣：“这件事我倒是真不知道。”

“社区那个干部，估计也跟她上过床。”张登峰压低声音，“那干部私下说过，这女人不是省油的灯。”

“三十如狼，四十如虎，她正处在这岁数之间，欲望重也不算稀奇。”娟姨低声说道。

张登峰接话：“那你就不一样。”

“我？”娟姨轻笑一声，“知道你整日操心社区里大大小小的事，自然懂得收敛克制。”话音一转，她又落到正事上，“话说你老表家那儿子的事，着实不太好办。”

“最好找个丧偶的，喜欢男方倒插门的。”

“嗯。之前倒是有个女人来找过我，四十多岁，就是不知道你老表那边能不能接受。”

“先问问他们的想法呗。”张登峰说道，“要是成了，进门直接当爹，省掉多少麻烦。”

"明天我问一下。"娟姨说。

张登峰嗯了一声说："睡吧。"

娟姨忽然说："老虎就躺在身边，你怕不怕。"

张登峰笑着说："武松来了。"

（13）

刘老表的大儿子刘阿标，生得黑瘦，却一身筋骨结实，一看便是常年干农活的模样。他脸型偏长，眼睛不大，脸上覆着一层密密的胡茬，一张嘴，露出满口发黄的牙齿。

娟姨打量着他，直言道：“胡子要勤刮，衣服也要收拾得干净利落些，别总一副邋里邋遢的样子，不然哪个女人愿意跟你。”

刘阿标傻傻地笑着，连连点头，紧跟着便开口问道：“娟姨，有合适的人了吗？”

“你急什么，熬了这么多年都不急，反倒这会儿沉不住气。”娟姨说道，“我心里有个人选，这个女人去年丈夫去世，还带着两个孩子。”

“只要女方愿意，我这边没半点意见。”他咧开嘴，大黄牙尽数露了出来。娟姨叮嘱道：“明天到我书店来跟人家见面，记好，胡子刮干净，穿一身像样的衣服。”

刘阿标挠挠头：“我家里全是旧衣服，要不我去集市买套新的？”

“倒不必非得全新，洗得清爽、穿得合身整齐就够了。”娟姨说道。

第二天，天刚亮没多久，刘阿标就赶了过来，蹲在书店门口，安安静静等着娟姨。

约莫九点钟，他望见娟姨陪着一个女人并肩走过来。女人扎着马尾，上身白衬衣，下身黑长裤，整个人看着干净利落，十分爽利。刘阿标下意识垂眼打量自己一身行头：浅灰色秋衣搭着蓝黑长裤，已经仔细洗过，不像往日那般满是褶皱，算是他拿得出手最好的打扮。

他用力抻了抻袖口，依旧蹲在台阶上，身子绷得笔直，一动不动，活像一尊呆立的木雕。目光垂在地面，不敢抬头直视迎面走来的女人。

娟姨望着门前的刘阿标，胡子已经刮得干净，一身衣裳也收拾得比往日齐整，侧过头对身旁的杏香低声道：“门口那个男人，就是他。”

杏香三十二岁，一张瓜子脸，身形匀称，正是很讨男人喜欢的模样。只是眉宇之间笼着一层淡淡的阴霾，掩不住日子熬出来的愁苦。

刘阿标听见说话声，慌忙从台阶上站起来，双手局促地在裤腿上来回搓着，眼神躲闪，不敢直直望向杏香。

娟姨抬手朝两人示意，简单做了引荐：“阿标，这是杏香。杏香，他就是我跟你提过的刘阿标。”

说完，她伸手推开书店的门，侧身示意两人进店。清晨的风卷着街边淡淡的尘土气息吹过来，店内光线偏柔，摆着两把木椅靠着墙角，是平日里给相亲的人谈话的地方。

刘阿标落后半步，跟在杏香身后往里走，步子都放得拘谨。娟姨不再多做寒暄，直截了当开口：“今天就算互相认识，你们到里间喝茶聊聊，我在外头照看生意。”

说完，她朝刘阿标轻轻努了努嘴，示意他先进里屋。

刘阿标心里怦怦直跳，手足无措地应了一声，脚步迟疑地迈步往里间走。杏香跟在他身后，神色淡淡的，眉宇间那层阴霾依旧没有散去。

娟姨站在柜台边，目光扫过里间的门帘，没有完全关严，留着一道缝隙。她一边整理桌上的书本，耳朵却时刻留意着里面传出来的动静。

里间不大，摆着一张小方桌，两把木椅，桌上搁着一套粗陶茶具。刘阿标坐下来，两只大手不知往哪放，一会儿攥攥膝盖，一会儿又搓搓手掌，局促得很。

杏香落座，抬眼看向他，先缓缓开口：“娟姨跟我说过你的情况，养鱼，四十岁，愿意倒插门。”

刘阿标点点头，嘴唇动了动，半晌才挤出话：“是……我能干活，力气大，家务做饭我都会。”

娟姨隐约听见里间传出来说话声，知道两人聊开了，便转身走到外头整理货架，摆弄堆叠的书本文具。

店里断断续续进来几个顾客，娟姨招呼着做成了几笔小生意。正忙着，忽见杏香掀开里间的门帘走了出来。

娟姨连忙停下手上的活，开口问道：“怎么了，这就要回去？”

杏香脸上依旧带着那层淡淡的愁绪，轻轻叹了口气：“婆婆打来电话，我得先回去。”

她话音刚落，刘阿标也紧跟着从里间走出来，站在一旁，神色有些茫然，眼神里藏着一丝失落，不知道方才谈话到底是好是坏。

娟姨看在眼里，也不多追问，只对杏香说：“行，那你先忙。回头咱们再通电话。”

杏香点了点头，跟刘阿标简单打了声招呼，便转身走出书店。

店门口的风一吹，杏香的马尾轻轻晃动，身影很快消失在街面上。

刘阿标站在原地，搓着两只大手，局促地看向娟姨：“娟姨，她婆婆是不是不同意呀？”

娟姨说：“别胡乱瞎猜，你们互相留手机号码了吗？”

刘阿标眼睛一亮，连忙点头：“留了，还加上微信了。”

娟姨闻言，稍稍松了口气，说道：“那就行了。她愿意跟你留联系方式，就是有意跟你处一处，你可得好好把握。”

（14）

过了几日，张登峰来到书店，一进门就问娟姨，刘阿标跟杏香那边事情进展得怎么样。

娟姨收拾着柜台上的账本，答道：“两人已经见过几回面了。听杏香说，她婆婆也同意了，说男人身子结实、肯出力干活就够，长相再好，也不能当饭吃。”

张登峰靠在沙发上，追问：“那打算啥时候办婚事？”

“哪有这么快。”娟姨摇了摇头，“不过杏香带着两个闺女，她婆婆心里急着抱孙子，要是两人没什么分歧，婚事也不会拖太久。”

张登峰叹了口气：“你得多帮着加把火，阿标都四十岁了，耗不起。”

娟姨抬眼看向他：“姻缘这事急不来，我只能从中撮合，最终还是要看他俩自己处得合不合拍。要是杏香心里有疙瘩，就算催得再紧，往后日子也过不安稳。”

张登峰点点头，又随口念叨：“老表在家天天盼，隔三差五就来打听消息，就盼着能早点把这门亲事定下来。”

娟姨合上本子，心里暗自掂量。杏香这边，虽说婆婆不挑样貌，可她自己要与阿标朝夕相处，得有个心理预期。

两个月一晃而过。

这天，刘阿标和杏香一同走进书店。刘阿标比先前精神不少，胡子刮得干干净净，穿着一身新衣，脸上藏不住几分喜色。杏香眉宇间那层沉沉的阴霾淡了些许，只是依旧带着几分审慎。

两人并肩站在柜台前，刘阿标搓着手，先开了口：“娟姨，我们俩商量好了，打算结婚。”

杏香在一旁轻轻点头，接过话头：“吉日定在大后天。两边家里都商量过，不办酒席，不搞热闹的婚礼，就让阿标安安静静搬到我家过日子就行。”

娟姨闻言，停下手里整理书籍的活，抬眼打量二人。她心里早料到会有这么一天，可真听见这话，还是不由得沉吟了一下。

“我也赞成搬过去一起生活。”娟姨说道，“祝贺你俩百年好合，早生贵子。”

转眼又过了半个月。杏香独自一人来到书店找娟姨。

娟姨瞧她神色平淡，眉宇间却压着心事，便压低声音问道：“哪里不对劲？”

杏香嘴唇张了又合上，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眼神躲躲闪闪。娟姨往柜台边挪了挪，示意她靠近些：“这里没外人，有什么就直说，别闷在心里。”

杏香扭捏了半天，脸颊泛起一层红晕，声音压得极低：“他……有点不行。”

娟姨闻言，脸上的笑意一下子收了回去。她愣了片刻，才缓缓开口：“是……那方面？”

杏香垂着头，轻轻点了点，手指绞着衣角，语气满是为难：“夜里躺下就猴急着干那事，可刚蹭上就蔫了。”

娟姨叹了口气：“四十岁才头一回碰女人，半点经验都没有，你该多包容些。”

杏香苦着脸，声音压得更低：“我也没有拒绝他，可他根本没办法弄进来。”

娟姨道：“你是过来人，多少也该懂得引导引导。”

杏香摇摇头，眼底满是无奈：“硬不起来是实打实的身体问题，用手牵引一下倒是能勃起，可蹭蹭几下就又疲软了。”

店里静了下来，只有外面街上传来零星的人声。娟姨眉头紧紧拧在一起，心里五味杂陈。当初只打听了阿标身子能干活，却没料到会遇上这种难以启齿的毛病。

“要不去医院看看？”娟姨低声问道。

杏香苦笑一声：“我怎么好直白说出口。他本就性子自卑，要是戳破这件事，怕是要打击得抬不起头。可我婆婆天天念叨要抱孙子，日子一天天耗下去，我心里也慌。”

娟姨指尖轻轻敲着柜台，一时也拿不出妥当的法子。这桩婚事，外头看着样样都妥帖，偏偏卡在最私密的难处上。

晚上，娟姨叹息一声，将刘阿标的事说给张登峰听。

张登峰沉思片刻，开口道：“老处男并不就是养精蓄锐，没有实战过的军队是没有战斗力的。你让杏香主动些，别光躺着等。换个法子，兴许管用。”

娟姨斜了他一眼：“想不到你精通此道。”

“什么此道不此道的，”张登峰嘿嘿一笑，“我就是知道一个理儿——枪不擦要生锈，马不骑要认生。阿标那杆枪搁了四十年，头回上阵，你得给他找个顺手的姿势。”

娟姨白了他一眼，没接话，心里却把张登峰的话翻来覆去嚼了几遍。

隔日，娟姨给杏香打了个电话。

“杏香，我跟你说个事。”娟姨斟酌着措辞，“你跟阿标……有没有试过换换姿势？比如你在上面。”

电话那头沉默了好一会儿。杏香的声音又羞又窘：“娟姨，这种话……我哪好意思开口。”

“两口子关起门来，有什么不好意思的。”娟姨尽量把语气放得平常，“阿标没经验，心里又急，越急越不成事。你要是能带着他，不让他觉着丢面子，兴许慢慢就好了。”

杏香那边又是好一阵沉默，最后闷闷地“嗯”了一声。

挂了电话，娟姨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发了半天呆。她忽然觉得，这媒人当得越来越深了——以前只管牵线搭桥，把人凑到一块儿就算完事。可现在呢，床笫之间的事都要管了。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十根手指，平平常常，普普通通。可就是这双手，把刘阿标推进了杏香的门，又把杏香的愁推进了她的耳朵里。牵进去容易，牵出来难。这红线牵得越深，她越觉得，自己手上攥着的，不只是两个人的姻缘，还有两个人的苦。

她闭了闭眼，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桌上。灶台上的鱼汤早就凉透了，她也没心思去热。

（15）

娟姨搁下电话，拿锅盖盖好锅里的鱼汤，草草扒了两碗饭，拎起布包赶往书店——昨日有人预约今早过来登记，做媒这一行，万万不能怠慢诚心上门的客人。

街上行人往来不绝，对面古玩店的门板依旧紧闭。往日这个时辰，店里总会飘出《沙家浜》的唱段，今日却一片沉寂。娟姨心底掠过一丝空落，掏出钥匙，推开店门。

门轴吱呀作响，旧纸张混着油墨的气息扑面而来。她站在柜台后，目光落在那本磨得发亮的牛皮登记册上。翻到刘阿标那一页，成婚日期已经填妥，墨迹早已干透。这门亲事，表面算是撮合成了，可杏香在电话里欲言又止的难处，像一根细刺扎在娟姨心上。她能牵线搭桥，把两个陌生人领到一处，却管不住人家关上家门后的日子。

做媒半辈子，这样的事她见得多。外人眼中圆满齐整的姻缘，掀开表象，底下总藏着各样难言的缺憾。娟姨轻轻叹一口气，拿起抹布擦拭柜台，只盼刘阿标那杆搁了四十年的枪，能争口气硬起来。

没过多久，一辆银色小车停在店门前。娟姨抬眼望去，一名男子慢悠悠推开车门下来，脸上油光发亮，粉白衬衫扎进黑色西裤，收拾得利落周整，一眼看去，俨然是来相亲的模样。

男人走进店里，却不像其他客人那般打听女方条件。他立在柜台前，目光直直望向娟姨，嘴角缓缓漾开一抹笑意，沉淀着数十年的旧事。

娟姨端详片刻，骤然认出来人：“陈山？”

“娟娟！”老陈压低声音，仿佛怕惊扰了什么，“我不是来登记相亲的。我离婚了，这些年孤身度日，夜深人静时，总想起读书的年月。当年胆子太小，半句真心话都不敢吐露。如今大半辈子一晃而过，再不讲出来，怕是再也没有机会了。”

娟姨攥着抹布的手紧了紧：“陈山，你这话是什么意思？我都听糊涂了。”

“今天我专程来找你，不为别的，就想把压了这么多年的话说出来。”陈山的声音微微发颤，“娟娟，这么多年，你一直都在我心里……”

娟姨手中的抹布猛地顿在柜台上。她这辈子替无数人保媒牵线，掰开道理劝慰过无数男女，万万没料到，有一天这桩“姻缘难题”，竟落到自己身上。平日里那些脱口而出的道理，此刻全都堵在嘴边，一句也倒不出来。

她向后微微一靠，指尖攥紧柜台边缘，稳住心神才开口：“陈山，这种话不能乱说。我和登峰日子安稳，家好好的。”

“我晓得。”老陈上前半步，眼神恳切，“我不是来拆散你的家庭的。只是这份心思压了几十年，不说出口，我不甘心。你就当……听一个老同学把旧账翻完。”

店内安静下来，街上隐约传来叮叮的车铃声。娟姨低头扫过摊开的登记册，一页页写满旁人的名字、条件，一桩桩婚事，有成有败。旁观他人情爱纠葛是一回事，当风波落在自己身上，才明白这份窘迫与慌乱，半点不由人。

她深吸一口气，抬眼看向陈山。窗外天光落在他两鬓的白发上，也落在自己手背纵横的纹路里。她忽然想起，高中时放学路上，身后隐隐约约总有一个影子，不远不近地跟着。她当时以为是同路，从未回头看过。原来陈山一直在觊觎自己。

红尘情爱，从来不会因为你是做媒的，就特意绕道而行。

（图片源自网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