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父亲走了,今天是第十天,已然过了头七。他走得安详,凌晨四点,母亲还喂他温水,六点多帮他翻身,见他脸色不对,眼睛和嘴巴紧闭,伸手靠近鼻孔试探,已无气息。于是急忙打电话请来医生,医生检查后说,老人家已经走了。</p> <p class="ql-block"> 父亲属兔,享年八十八岁。前年十一月,他不慎摔了一跤,股骨头断裂,在县医院手术后,又转到其他医院康复治疗,期间并发血栓和肺炎,两次送入ICU救治,耽误了康复训练,错过了恢复的黄金期,终究没能再站起来。</p> <p class="ql-block"> 父亲卧床,先在医院,后在家里。一家人齐心协力,轮流陪护。母亲的陪伴最多,也最辛苦。我们和母亲一起细心照料父亲的日常。由于父亲的假牙戴不了,只能吃软烂的饭菜,炖烂的肉、剔刺的鱼、各种粥、面线、麦片、鸡蛋、牛奶、蔬菜、地瓜等,变着花样轮着吃。吃饭时升起折叠床板,让他坐起来,下巴的领口处铺一张纸巾,一口一口慢慢喂。父亲不挑食,喂到嘴里就努力吃完。喂饭的时候,偶尔会有时光倒流的恍惚,看到襁褓中的自己和俯身喂饭的双亲。如今角色互换,躺着的父亲像婴儿一般,小便无法自控,需要尿袋随身。尿袋要经常查看更换,陪护的人不能安稳睡觉。去年冬天的一个深夜,我一觉醒来,发现父亲把尿袋扯掉了,尿了一床,床单床垫和衣服都湿透了。我埋怨父亲,天这么冷,换衣服容易着凉,怎么办!父亲看着我,显得很无助,接着侧过脸,躲开我的眼神。无奈和难为情的样子,像一个无意间做错事的小孩。</p> <p class="ql-block"> 父亲一生老实本分,寡言少语,住院后服药无数,扎了许多针,却很少呻吟。每天多次给他翻身,擦洗身子换衣服,他尽力配合。人老了,特别是卧床久了,排便就不是一件轻松的事,常常好几天排不出来,排解的气力也小了。没别的办法,我只好戴上一次性手套帮他抠出来。起初是一粒一粒羊粪似的蛋蛋,而后渐渐变软。排得差不多了,问他还有没有便意,他说没有,收拾妥当正要转身离开,却又见拉了一截。看着他舒展的脸,虽手捧污秽竟也生出一丝喜悦。</p> <p class="ql-block"> 父亲听力尚可。精神好时,我和他闲聊,谈一些不知道或以前不感兴趣的人和事。我问他什么时候参加工作,为什么去供销社上班。父亲告诉我,他六十年代初招工到供销社,先后在宫口、赤石湾、下河、桥园、含英等村的供销门店工作,范围不出桥东和梅岭镇。小时候父亲十天半月回家一趟,骑一辆自行车,车头挂一个人造革提包,到家后在饭桌上清点一叠叠不同面值的钞票,之后到桥东供销总社交账。父亲谨小慎微,兢兢业业,用微薄的工资养家糊口,把我和弟弟妹妹五个拉扯成人。他自己素来节俭,除了抽点廉价的烟,喝点廉价的酒,没有任何不良嗜好,退休后把烟酒也戒了,而且戒得十分彻底。</p> <p class="ql-block"> 父亲走了,我悲从中来,回想两年来他的病痛和不易,又为他得大自在而心安。父亲走得悄无声息,和他来时一样。普通人都是这样,在人世间走一遭,默默无闻,悄然离去。但我们记着父亲,记着他的音容笑貌,记着他的养育之恩,别人眼中的一棵小草,曾经是我们的参天大树。</p> <p class="ql-block"> 父亲走好,往生净土!</p>